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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位，还不是看在同门一场的情分上？这年月，谁肯轻易把钱往外撒？”
她喘了口气，目光钉子似的扎过来。”不说你，你刚进社会，不懂事。
就说你二师兄朱铁雄，一个派出所副所长，日子真就紧巴到那份上？大师嫂病重，他要是真有兄弟情义，就算去……去典当东西，去求人，总能凑出救命的钱吧？怎么当初一个个袖手旁观，如今倒有脸站在高处，指责我们当家的不仁义？理怎么永远在你们那边？”
屋里只有她的话音在撞着墙壁。”是不是你们都觉着，钱借给我们了，有就还，没有就算了？我们就不能有个山穷水尽、周转不开的时候？秦达保，你今天把话摆明白，我们到底错哪儿了，值得你摆这副脸色，鼻子眼睛都写着瞧不上？”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秦达保有点发懵。
细想之下，似乎句句在理，可心里总梗着点什么，不对味。
这或许是多少年来许多人绕不出的弯子：总觉得穷弱的一方天然占着理，富有些的就必须无条件施以援手，否则便是冷血，便是失了人情味。
他忽然想起旧戏文里的桥段。
黄家分三次借给杨家十块银元、五个铜板，外加一担半的粮食。
后来利滚利，账面上成了三十块银元。
头一回是喜儿三岁那年，杨家的女人病故，借了五块银元办丧事。
第二回隔了十几年，后来又零零碎碎借过。
前后拉扯，竟有十三个年头。
真要按年息细算，黄家放的债，比现今银行的利息还低些。
可为什么黄家那名字，至今还被钉在戏台子的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呢？
蒋劲松离开师门的缘由，明处暗处各有一条。
人们背过身去唾弃他，也无非是这两条。
摆在台面上的说法，是黄世仁——也就是蒋劲松夫妇——讨债的手段过了线。
再怎么急着用钱，也没有拿活人去抵债的道理。
藏在台面下的那条，人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紧闭着嘴。
那心思便是：我借了你的钱，不是没想过还，可实在拿不出来。
既然拿不出，你就不该来逼我。
可当初伸手借钱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还不上的后果呢？
达保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王芳这番话，但凡是个讲理的人，都找不出话来驳。
“五师婶说得在理。”
接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原本就是我家理亏。
那时我爹急昏了头，没多思量便去求了五师叔。”
话音落下时，大丫和薛葵一前一后进了屋。
王芳的视线落在大丫身上，怔了一瞬。
这姑娘本就生得标致，当初魏天来上门借钱，多半也是冲着她这张脸。
如今她一身公安制服，那股子挺拔利落的劲儿，更是扎眼。
大丫没往王芳那边瞧，径直走向达保和左明月。
薛葵则直奔暖暖，伸手就去捏那孩子肉乎乎的脸颊，几日不见，他倒真有些惦记这团小东西。
被晾在一旁的王芳，脸色眼见着沉了下去，话也越发尖刻起来。
“嗬，我说如今架子怎么这样大，原来是端上公家的饭碗了。
倒忘了当初跟在你爹后头，来我家门边苦苦央求的模样。”
大丫转过身，目光直直看过去：“你这话什么意思？欠你家的钱，连本带利早已还清。
再提旧事，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
王芳扯了扯嘴角，“钱是还了，可人情呢？就冲你眼下这副嘴脸，我家的钱当初还不如扔进河里，至少能听个响，也好过喂了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她是真觉得心口堵得慌。
不过半年多前，这丫头还是个说话不敢抬眼的怯生生模样，如今却一身警服，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飒爽。
这般造化，定然是秦达保给的。
若是自己也能……王芳不敢深想，只觉得那股酸涩的妒意像针一样往心尖上扎。
“人情？”
大丫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是，你们借钱救了我娘的命，这份情我爹娘一直记着，哪怕后来你们逼我们卖房还债，他们也没忘。
可你们转头逼我嫁给你那痴傻的弟弟——从那一刻起，那点人情就算两清了。
因为你们的心，太毒。”
王芳的脸霎时涨红，又转为青白。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傻子怎么了？这年景，傻子能让你们吃饱穿暖，不露着皮肉上街！多少人想攀这门亲，我们还不稀罕！你不过是如今傍上了高枝，神气什么！”
达保的嗓音像结了冰碴子：“蒋劲松家里的，你是专程来我这儿闹场子的？话撂这儿，咱们两家没这交情，往后街上碰见也当不认识，请回吧。”
王芳胸口那股气直往上冲——这人竟连她名字都没记住。
她脚下一顿，踩着地面：“我叫王芳！往后别喊什么谁家媳妇儿，新社会了，人人都有名有姓。”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左明月眼皮都懒得抬：“管你阿猫阿狗，趁早滚蛋。
再赖着不走，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王芳嘴唇颤了颤，转身就走。
她没回自己院子，反而出了九十五号门洞，一拐弯闪进了八十七号的四合院。
院里，达保用脚尖碰了碰薛葵的小腿：“离我闺女远点儿。
牙都没刷干净，也敢往孩子脸上凑。”
薛葵咧着嘴躲开暖暖推他的小手，嘿嘿直乐。
达保让两人找凳子坐下，自己进屋抱出个青皮西瓜，又拎了张小方桌摆在院子当中。
薛葵看见那瓜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接刀。
大丫一脚把他蹬开。
这人还没西瓜瞧着顺眼，让他动刀？万一淌了口水进去，这瓜谁还吃得下？以她对薛葵的了解，这混账保准会故意这么干，好独吞整个瓜。
昨天她还亲眼瞧见，孙谦为了抢一盒烟，把每根烟卷都舔了一遍，薛葵这才罢手。
那种缺德招数，薛葵肯定记在心里了。
果然，西瓜刚切开一半，薛葵猛地窜上前，每块瓜瓤上都留下了牙印。
达保气得扔下刀，揪住薛葵就是一顿捶。
暖暖在旁边拍着小手咯咯笑。
等达保停手，薛葵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啃起西瓜——挨这么顿打还能吃，也算本事。
左明月已经把另一半瓜切好了，和大丫分着吃。
达保抱过女儿，用小碗喂她喝水。
“师叔，您哪天去所里报到？”
大丫吐出几粒黑籽。
达保拿手帕轻轻擦女儿嘴角，抬眼看了看她：“是那胖小子让你俩来探口风的吧？”
大丫噎住了：“您……您怎么猜着的？”
“就你们那点心思，加起来都赶不上他一半。”
达保笑了笑，“直说吧，碰上什么麻烦了？”
大丫咬了口瓜，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这瓜真甜……还不是那个赵镇宇，在所里摆谱摆得没边，今天指挥这个干活，明**排那个巡逻，把我们四个全按在值班室接电话、记报案，搞得他才是正所长似的。”
“赵镇宇？副所长？”
“嗯，在所里待了五六年，资格老。
都说他是原来谭所长的战友，本来谭所长调走，分局属意让他接位子，结果空降下来个姓刘的，把他顶了。”
厨房里传来面团的微酸气息时，院里的说话声飘了进来。
左明月正倚着门框，看秦淮如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枣树下。
棒梗的鞋尖蹭着地上的土，划出浅浅的沟。
“秦姐来了？”
达保从窗口探出半张脸，手上还沾着面粉。
秦淮如笑了笑，没接话，只将手里一小篮青菜递过去。”自家院里种的，嫩着呢。”
她声音不高，眼睛却往屋里瞟了瞟。
左明月接过篮子，指尖碰了碰菜叶上的水珠。”进来坐？”
“不了，还得回去做饭。”
秦淮如摆摆手，转身时又停住，“对了，上午瞧见赵副所长在户籍室那边转悠，跟管档案的老陈说了好一阵子话。”
窗内揉面的动作缓了半拍。
达保盯着盆里渐渐膨胀的面团，那些细密的气孔正无声地蔓延开。
他没抬头，只问了句：“老陈说什么了？”
“哪能让我们听见呀。”
秦淮如牵紧小当的手，“就是出来时，赵副所长脸上带着笑，还拍了拍老陈的肩。”
棒梗忽然仰头：“妈，我饿。”
这声催促让秦淮如匆匆告辞。
左明月拎着菜篮回到屋里，看见丈夫正将一大盆调好的肉馅从柜子里端出来。
葱花的辛辣混着油脂的醇厚，瞬间压过了面团的微酸。
“赵镇宇这是要拉拢老陈？”
左明月靠在厨房门边问。
达保用筷子搅着馅料，油光裹着肉糜打起旋。”拉拢谁都没用。”
他手腕发力，筷子磕在盆沿发出清脆的响，“前头那个姓刘的，不也才两个月就待不下去了？现在换了他，照样坐不稳。”
左明月想起早晨大丫来送西瓜时说的话。
户籍组那个总板着脸的女人放出话来，要等左明月回去上班时“给点颜色瞧瞧”
她当时只顾着啃西瓜，冰凉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竟没觉得这话有多刺耳。
“薛葵那孩子早上差点动手。”
左明月忽然说，“被孙指导员拦下了。”
“拦得好。”
达保揪下一块醒好的面，在案板上揉成长条，“要揍也得挑时候。
现在揍他，反倒落人口实。”
他动作麻利地切着剂子，擀面杖滚过时发出规律的闷响。
每个面皮都圆得像是用模子扣出来的。
左明月看着他往皮里填馅，拇指一捏一捻，包子便收出十八道匀称的褶子，像朵含苞的花。
“大丫和薛葵的口供白录了。”
她低声说，“王家禾和刘得水，今早全放了。
赵镇宇说是误会，是屈打成招。”
擀面杖停在半空。
达保盯着手里那张过于完美的面皮，忽然将它团回原状，重新擀开——这次边缘有了细微的裂口，反而显得真实。
“放就放吧。”
他语气平淡，“狐狸尾巴藏不住。
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疼。”
蒸笼上锅时，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达保透过那片朦胧看向院子，枣树的影子正在暮色里越拉越长。
他想起谢指导员下午悄悄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沉住气。”
包子在笼里膨胀，面皮渐渐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褐色的肉馅。
左明月凑近闻了闻，忽然笑了：“你说，要是赵镇宇知道咱们在这儿蒸包子，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他睡不睡得着，关我们什么事。”
达保揭开锅盖，白汽轰地扑了满脸。
他用筷子尖戳了戳包子皮，弹性正好。”所里那些人，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
等时候到了，该走的自然留不住。”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达保拣出两个搁在碗里，剩下的全收进橱柜深处——其实在柜门关上的刹那，它们已换了地方。
左明月咬开包子，滚烫的汁水烫得她直吸气，牛肉的浓香混着葱的辛甜在舌尖炸开。
“好吃。”
她含糊地说，嘴角沾着一点油光。
达保没急着吃，他走到院门口，朝派出所的方向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