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傻春眼睛瞪得溜圆，往前蹦了一步，“你闺女？达保咂！你不地道！办喜事不喊我喝酒？”
她说着就跳起来，胳膊往他脖子上揽。
他个子高，只得微微屈身，迁就这个突如其来的“枷锁”
大姑娘当街和小伙子勾肩搭背，搁在平常，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此刻路过的，只是瞥一眼，便见怪不怪地走开了。
这条巷子的人都晓得，傻春那脑袋跟旁人长得不一样，没人拿常理去框她。
“松手吧，”
他求饶，“没办酒。
真要办，头一个请你。”
傻春这才撒手，脸上挂着得胜的笑，顺手掀开他篮子上盖的布，抓了个包子塞给怀里的素晓。
小女孩欢实地扭动着身子。
“那这漂亮娃娃谁家的？”
傻春的目光粘在暖暖脸上，挪不开了。
她最爱孩子，家里弟妹几乎都是在她臂弯里滚大的。
一听人夸闺女，他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我家的，当然是我闺女。”
“你家的？闺女？”
傻春用力挠了挠头，啪啪拍了自己脑门两下。
素晓啃着包子，口齿不清地问：“大姐，你咋啦？”
“大姐这儿堵住了，”
傻春指着自己太阳穴，“得捅捅。”
他低笑出声，抱紧怀里的温暖，转身走了。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身后，傻春抱着妹妹站在原地，像个找不到方向的陀螺，慢慢地转着圈，嘴里还兀自嘀咕着什么。
左明月与丈夫已在院中洗漱，小花也起了身。
唯有那三个小的还蜷在炕上。
达保将竹篮递给母亲，抱着暖暖走进里屋。
大炕上，二宝睡在最外侧，雯雯搂着妞妞躺在炕头。
暖暖被放下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父亲站在炕沿边瞧着，想看看这小丫头会不会又去啃姑姑们的脸。
谁知她凑到雯雯颊边，只轻轻贴了一下，随即嘟起嘴发出含糊的声响：“嘟……嘟……”
一个湿漉漉的泡泡在雯雯脸上绽开。
雯雯揉着眼，顺手将暖暖揽进自己和妞妞中间。
暖暖转身抱住妞妞，同样印了个软乎乎的吻。
达保这才恍然——合着这小东西专挑自己下嘴？他俯身一把捞起女儿，故意龇牙凑近她脸蛋。
娃娃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推着父亲的下巴。
动静惊醒了炕上其他几个。
二宝、雯雯和妞妞都支起身，手托着腮看热闹。
父亲终于如愿亲到女儿的脸蛋。
暖暖拍着他的脸颊，又吹出一个亮晶晶的泡泡。
“赶紧起，”
达保挨个轻拍了下他们的后背，“买了油饼和包子。”
一阵欢叫顿时炸开。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套着衣裳。
灶间里，陆秀娥搅着粥锅，目光穿过小窗望向屋内。
日子就得这样闹腾些才像样——当然，前提是那混小子别总惹事。
棒梗领着小当跑进院子，招呼一声便钻进屋。
达保弯腰抱起小当，一边胳膊夹一个，背上还驮着妞妞，像赶羊似的带着一串小尾巴出了门。
佟大鹏又跑西疆那趟车去了，不在家。
上回沾了达保的光，他和乘警长李玉明各得了个二等功。
如今佟大鹏已转正，每月能拿三十七块五。
师傅师娘眉开眼笑，达保心里也舒坦。
这回他没塞钱，而是扛去一百斤大米、一百斤白面，外加三十斤牛肉。
眼下这些可比钞票实在。
自然还捎了黄瓜西红柿，苹果鸭梨。
这份礼任谁都推不掉。
师娘抹着泪念叨，要不是这小徒弟，一家子早饿垮了。
达保受不住这场面，往小方和小桂花手里各塞了把奶糖便匆匆离开。
他得顺路去大栅栏补些糕点与烤鸭。
票券他如今不缺——上回小耳朵连票夹子都塞给了他。
心里惦记着两位结拜兄长，可上次忘了问住处，只得明日清早往天桥鸽子市碰碰运气。
赶在晌午前，他回到了家。
答应过妹妹们的事不能忘——今天午饭吃炸酱面。
他如今几乎不再碰猪肉了，口味渐渐向她的习惯靠拢。
真正的相守或许就藏在这些琐碎的日常里。
提着两只油纸包好的烤鸭，袋子里还装着一块新鲜的牛肉，他走进那座熟悉的院子。
如今他早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闲言碎语随它去，反正眼下已没什么需要顾忌。
只是这样的日子恐怕也过不了几年。
等那股风真正刮起来，再这样招摇地吃喝，麻烦转眼就会找上门。
刚踏进后院，便看见几个人坐在那儿。
贾家婆婆搂着小孙女，阎家婶子也在，还有蒋劲松的媳妇王芳。
她瞧见他回来，像是松了口气，抱着怀里的孩子站起身。
“怎么才回？女儿都哭了两回了。”
他朝贾婆婆和阎婶点了点头，没理会王芳。
对这位名义上的师嫂，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王芳却神色自若地站起来，喊了声“六师弟”
他有些尴尬，终究不好对女人摆脸色，只微微颔首。
他凑近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带着哭腔喊：“爸……爸爸……”
他举了举手里满当的东西：“现在不行，爸爸得去做饭，做好了再抱你。”
贾婆婆和阎婶也站了起来。”哟，都晌午了，该回去张罗饭了。”
贾婆婆朝院子里喊：“棒梗，带你妹妹回家吃饭！”
正在地上画格子跳的男孩应了一声。
他连忙开口：“让孩子在这儿吃吧。
昨天还念叨着想尝我做的炸酱面。”
贾婆婆也没推辞，嘱咐小当要听话，便和阎婶一道往外走。
阎婶脚步拖得慢，若是他客气一句留个饭，她顺水推舟也就坐下了——那两只烤鸭油光发亮，纸都浸透了，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实在勾人。
王芳却没动。
她声音软软地笑道：“要做炸酱面呀？这个我可拿手。
你一个大男人哪会弄这些，还是嫂子来吧。”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刚从师父那儿回来。
师父说了，往后我们和蒋劲松再无瓜葛。
你也别一口一个嫂子。
既然成了邻居，两家就当从不认识。
请回吧。”
王芳没料到话说得这么绝，脸上挂不住，只得转身走了。
他往厨房去，她跟在后面轻声问：“到底怎么了？那个自称师嫂的早就拉着两位婶子过来，东拉西扯说从前，又问孩子的事，烦得很。
幸亏你回来了。”
他取出牛肉，切下一块准备做酱。
手上忙着，一边把蒋劲松夫妇去大师兄家逼债的事说了。
她听得咬紧了牙，连着重复了三遍：下次那女人再来，直接赶出去。
牛肉炸酱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时，院门恰好被推开。
陆秀娥迈进院子，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几个小脑袋，最后落在正从锅里捞面条的年轻男人身上。
她走到小推车旁，拿起搁在车沿上的小碗，开始喂那个最小的孩子。
“你姥姥晌午来过电话。”
陆秀娥的声音混在挑面的簌簌声里，“她那边腾出手了，让你午后把三个小的送过去。”
男人盛好了自己的面，视线投向推车——车里的小家伙正抱着自己的脚丫，专心致志地啃着。
他夹起一筷子面，在酱碗里搅了搅。”也行。
明天我得和月亮去所里报到，正愁他们仨没处搁。”
几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的碗，没人哭闹。
陆秀娥喂完一勺糊糊，抬头问：“明天就去？那我孙女谁看着？要不我请几天假？”
桌对面，被称作月亮的女人正低头吃面，听见这话抬起脸，朝男人竖了竖拇指。
酱汁沾在她嘴角。”妈，别请假了。
老请假不像话。”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俩商量好了，把暖暖带所里去。
我管户籍，不外跑，有的是工夫照看。”
“能成吗？单位里别人不说闲话？”
男人往嘴里扔了瓣蒜，嚼得咔嚓响。”爱说就说。
所里的事，我说了算。”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
换作别家父母，多半要劝儿子收敛些、讲点团结。
但陆秀娥不是别家父母。
她用筷子尖朝儿子虚点了两下。
“随我。
人就得硬气，不服的趁早走人。”
月亮跟着重重点头：“对！”
孩子们忽然都嚷了起来，连推车里那个也挥起了小拳头。
这阵势若让不知情的人撞见，怕要以为是战前动员。
午后，院子里静了下来。
大的小的都睡了，连那两个稍大点的孩子也在厢房歇下了。
男人没睡——他昨儿答应给那个学走路的丫头做辆小车，今天得赶出来。
凉亭底下，砂纸摩擦木头的沙沙声持续响着。
他打磨着车架的毛边，心里盘算着晚上得去赵家一趟。
赵家婶子产期近了，这回要是顺利，巷子里该添个叫素处的丫头了。
日头偏西时，他送走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在姥姥那儿只站了片刻，说了几句话，临走时却捎上了一卷布——十几尺，够给推车里的小人儿做几身夏衣。
三个小家伙一走，院子陡然空了。
男人慢悠悠地晃着推车，车里的小东西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月亮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他肩膀。
两人说着些零碎话，声音低低的。
这段独处的时光，他们都很珍惜。
要不是那个姓王的女人一次又一次从月亮门后探出脑袋，这个下午本该很完满。
当那张脸第五次从门边冒出来时，月亮猛地站了起来。
她冲过去，脚步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
“你看什么？”
她的声音劈开了院里的寂静，“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门后的女人吓得往后一缩。
她大概没料到，上午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我……我就想和六师弟说两句。”
她的声音发颤。
秦达保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该说的早说清了。
现在请称呼同志，或者连名带姓叫。
我们之间没那份熟络。”
王芳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声音也褪去了那股刻意的软调。”秦达保，话何必说到这份上？当初是我家那位主动把钱借给魏家的，怎么到了讨债的时候，反倒里外不是人了？借钱时是座上宾，要债时就成了过街鼠？天底下没这个规矩吧？”
她往前挪了半步，语速快了起来。”师兄弟而已，又不是血亲。
帮是情分，不帮也无可指摘。
大师嫂病得快不行那会儿，你们这些当师傅的、做师弟的，谁掏过一个子儿？怎么我们借了钱，反倒借出罪过来了？说句不中听的，要不是我家那口子当初伸手，大师嫂的坟头这会儿草都得长到腰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
秦达保没接话。
他不得不承认，王芳有些话戳在实处。
若不是后来那些逼债的手段实在不堪入目，蒋劲松夫妇这份人情，本该是得重重谢的。
“我们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王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攒了很久的硬气，“都是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家底。
急用的时候说尽快还，事后就装聋作哑？要是还不起，当初就别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