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听到这名字，达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碰上。
这位五师兄早被师父逐出师门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搬进了同一个院子。
往后这日子可热闹了。
他这边正暗自吃惊，蒋劲松那边也不好过。
下午王芳出门遛弯回来，看见有人在搬家具，以为是新邻居。
她凑到阎埠贵媳妇跟前打听。
阎大妈咧开嘴告诉她：后院秦家的儿子秦达保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
王芳心里一惊，赶紧躲到一边偷看。
正好瞧见达保从屋里出来搬东西。
她眼睛一亮——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这位小师弟更俊的男人。
有好几回梦里出现的都是这张脸。
本来以为再也见不着了，谁知竟成了邻居。
王芳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沾腥的猫？
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着圈。
她确信只需稍作暗示，那位新来的年轻人便会落入她精心编织的网中。
这念头让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蒋劲松推门进屋时，带进一股子车间里特有的机油与金属冷却后的混合气味。
她没等他脱下外套，便凑上前去，声音里掺着蜜糖般的黏腻，将午后的那点心思当作趣事说了出来。
灯光下，蒋劲松解扣子的手顿住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一点点绷紧，像是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这半年来，家里总飘着陌生的香水味。
是他亲手将妻子送到了王副厂长的办公室门口，换来了如今别在胸口的那枚薄薄的工作证。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开始热衷于描画眉眼，衣裙的颜色一日比一日鲜亮，笑声常常从紧闭的卧室门缝里漏出来，对象却不再是他。
那些争吵、哀求、甚至摔碎碗碟的夜晚，最终都沉入死寂。
苦果是自己种下的，再涩也得囫囵吞下。
他怕听那两个字。
每次她尖着嗓子喊出“离婚”
，他就像被抽掉了脊骨，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可此刻，看着她眼中跳动的、近乎天真的得意光彩，那分明是为另一个男人燃起的火苗——他感到胸腔里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啪”
一声断了。
饭桌上摆着早已凉透的菜。
蒋劲松没动筷子，只是坐着，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沉沉的一滩。
王芳还在絮叨，声音清脆，像玻璃珠子滚过水泥地。
“小芳。”
他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王芳停住话头，转过脸。
“我们……分开吧。”
他说。
屋子里霎时静了。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王芳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却无法理解。
那张总是挂着娇嗔或怒气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空白。
以往无数次，这两个字是她手中的利器，她知道他怕，知道他舍不得，所以才挥霍得肆无忌惮。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离了蒋劲松，她再也碰不到这样一个人了——模样周正，身板挺拔，性子也算得上温和。
即便练武之人骨子里有股躁动，他的拳头也从未对准过她。
若是真散了，他没孩子拖累，转眼就能娶个年轻姑娘。
而自己呢？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往后的路，怕是只能凑合了。
“是我对不住你。”
蒋劲松的目光落在空碗沿上，不看她，“当初争那个位置，鬼迷心窍，走错了路。
这半年，我总想着还能补回来，还能像从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你闹，你折腾，我都受着，是我活该。
可现在我才看清，这个家，是被我自己亲手拆了的。
一个副主任，换一个家……太蠢了。
如果能回头选，我绝不会再碰那个机会。
可惜，晚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让她心慌。
“离吧。
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去。
你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能办的，绝无二话。”
王芳呆坐着，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些盘旋在舌尖多年、几乎成为习惯的威胁，此刻被他**淡淡地说了出来，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那里忽然就空了，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王芳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屋顶：“蒋劲松，你再说一遍试试？我不过夸了秦达保几句，你就敢提分开？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是你把我拖进这滩泥里的，你就得陪着，这辈子都别想甩开——这是你该还的债。”
男人垂着眼，五指扣在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你说话啊！”
她逼近一步，牙齿磨得咯咯响，“你凭什么？你哪来的脸？”
木料断裂的闷响炸开。
桌角竟在他掌中碎裂，木屑簌簌落下。
那张黄杨木桌板足有巴掌厚，锯子都得啃上好一阵，此刻却像块脆饼般被掰开。
王芳往后缩了缩。
她知道他练过，却没料到这般力道。
蒋劲松抬起眼，眼底布满血丝。”别逼我，王芳。”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我不想动手……对你，对谁都一样。”
他胸口堵得慌。
厂里那些眼神，车间副主任头衔背后的窃窃私语，回到家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窒息——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坠。
母亲多年前的话忽然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有些名分，挂上了比摘不下更糟。
他现在懂了。
女人被那眼神钉在原地。
她惯常的底气，不过是仗着他过去的纵容。
眼波一转，她忽然贴过去，手臂环上他脖颈，顺势坐进他怀里。”瞧你，气成这样。”
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我哪是真要跟你闹？秦达保再怎么说也是你师弟，一个师父门下滚出来的情分，总比外人强。
他现在混得风光，又住得近，多走动走动，往后说不定能用上呢？”
蒋劲松脑子直，这番话像水渗进沙地，顷刻冲散了刚才的怒火。
他琢磨着，似乎有点道理。
见他神色松动，王芳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额头。”饿了吧？我去弄吃的。”
她凑近耳边，气息拂过他脸颊，“晚上……好好补偿你。”
男人嘴角终于扯出一点弧度，点了点头。
她在转身时迅速抹了下嘴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无声地动了动嘴角：废物。
自私的人，连呼吸的节奏都相似。
窗外天色暗沉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见到屋里的人，她们几乎跳起来——哥哥回来了，还有未来嫂子和那个小侄女，全都挤在这片暖黄的灯光里。
清晨五点刚过，屋里还暗着。
暖暖的四颗小牙已经能啃醒熟睡的父亲。
达保睁开眼，脸颊上留着湿漉漉的口水印。
他亲了亲女儿肉乎乎的脸蛋，那孩子便咯咯笑起来，含糊地发出“爸爸”
的音节。
空间里的光线总是柔和。
刚落地，毛茸茸的影子就晃了过来——小熊崽叼着小老虎的后颈皮，一摇一摆地靠近，小红马紧随其后。
可它们忽然停住了。
小熊抽动鼻尖，转身就跑，红马也撒开蹄子溜走。
“鼻子倒灵。”
达保哼了一声，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些，“嫌我闺女拉了？让你们闻闻这尿布都算过年了。”
角落里有动静。
小狐狸像人似的叹了口气，放下正玩闹的小狼崽，拍拍身旁小羚羊的脑袋，慢吞吞走过来。
它接过那块布，耷拉着耳朵往湖边去。
看它那副认命的模样，达保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手招来一股清泉，细细给女儿冲洗干净，换上干爽的小衣裳。
回到院里时，天刚蒙蒙亮。
他单臂抱着暖暖，另一只手将洗好的尿布晾在麻绳上。
水珠滴答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秀娥推门出来时正打着哈欠。
她看见儿子已经收拾妥当，并不惊讶——这孩子从小就没懒过。
“我爸呢？”
“早走了。”
母亲揉揉眼角，“跟上了发条似的，睁眼就是厂里的事。”
“这么熬不行。”
达保皱了皱眉。
女人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必说透，这个年月的人心里都揣着团火，烧自己照亮别处，觉得值当。
劝是劝不住的。
厨房传来窸窣声响。
陆秀娥拿出个竹篮递过去：“少买些，我熬了粥。
剩了可惜。”
篮子提手磨得光滑。
达保应了一声，把女儿换到左臂弯，右手拎起篮子。
门轴吱呀转动，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巷子尽头飘来油条的香气，混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昨夜的热闹仿佛还在眼前。
酒席散后，傻柱端走了那盆牛肉——食堂的大锅才做得开酱。
妹妹们帮忙收拾碗筷时，月光照在她们脸上。
大的那个已经完全褪去了乡野痕迹，小的也抽条长个儿，脸颊有了血色。
他提了让妹妹陪未来嫂子住的事，对方爽快应下时，眼睛亮晶晶的。
暖暖在怀里扭动，小手抓他衣领。
达保加快脚步，石板路上响起错落的足音。
早点铺子的蒸笼正冒出白茫茫的热气，一团团往上飘，融进青灰色的天光里。
推开屋门，公共厕所前的两支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子口。
男队女队泾渭分明，晨雾里浮动着低语和哈欠。
蒋劲松的烟头在唇间明灭，他瞥见那个身影时，脊背僵了一下。
昨夜枕边的话忽然撞进耳朵，他抬起手，挥了挥。
“早啊。”
那人径直走了过去，目光掠过他，像掠过一堵灰墙。
蒋劲松定在原地，脸颊先是发麻，随后涌起一股灼热，仿佛被无形的掌风扫过。
他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队伍里还有个半大孩子。
那人经过时，鞋尖轻轻碰了碰男孩的小腿。
“宝爷爷！”
棒梗咧嘴笑了，声音脆生生的。
“洗过手脸，带小当过来吃早饭。”
声音不高，却清楚。
棒梗响亮地应了一声，嘴咧得更开了。
新搬来的人交头接耳，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蒋劲松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破碎的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早点铺子飘出的热气带着股寡淡的味儿。
那人提着篮子出来，叹了口气。
篮子里躺着的东西，颜色灰扑扑的——油条没了金黄，包子皮透着暗沉。
掰开一个，里头是纠缠的粉条和发黄的白菜帮子，不见半点油星。
肉联厂的铁门，听说已经冷清好些日子了。
他拎着篮子，身边跟着个小不点。
孩子没见过这般拥挤的清晨，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的。
“达保咂——！”
炸雷似的喊声劈开巷子的嘈杂。
小女孩吓得一哆嗦，胳膊立刻环紧了父亲的脖颈。
那人闭了闭眼，转过身。
果然是她，整条胡同里嗓门最亮、行事最不管不顾的那一个——傻春。
她怀里也搂着个女娃，约莫是素晓。
“春儿，声儿收着点，”
他无奈道，“吓着我闺女了。”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