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在左明月嗔怪的目光里，他大步回屋，从柜中取出一张灰褐色的兽皮，又翻出一床崭新的薄被。
回到院里，他把兽皮铺进车底，再垫上被子，将暖暖放进去。
小娃娃立刻被新奇的小窝吸引了。
左明月悄悄舒了口气。
女儿一天比一天沉，现在抱一会儿手臂就发酸。
达保开始打磨那两件玩具。
这下孩子们都不闹了，围成一圈蹲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渐渐光滑的木料表面。
木屑在昏黄的灯光里簌簌落下。
秦达保手里的砂纸来回摩擦着木料的边缘，声音平稳：“姥姥家那边有点事，这几天你住家里。
每天四点，我带你练功，然后吃早饭，上学。
中午我去接，或者你嫂子去。
有意见么？”
蹲在一旁的男孩抬起脸，犹豫着举起一只手。
“说。
不一定能改。”
意思是说了也白说。
“哥，”
男孩的声音压低了些，“名字……能换一个么？学校里他们都笑，说这不像大名，太……太随便了。”
砂纸停住了。
秦达保转过脸，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能有什么法子？爹妈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就够琢磨出这些了。
达保，二宝，妞妞……啧，听着是像随口叫的。”
“什么叫随口叫的？什么叫肚子里墨水不多？”
门帘哗啦一响，陆秀娥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跨过门槛，车把上还挂着个布兜，“我们俩文化水平怎么了？碍着谁了？”
秦达保笑了，朝弟弟那边抬抬下巴：“妈，您小儿子嫌‘二宝’这名字不入耳。”
女人眼皮一翻，视线钉在小儿子身上：“秦二宝，你这名儿是你老娘我拍板定的。
有想法？”
小男孩脊背一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想法！我喜欢！特别好听！”
陆秀娥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下来。”这还像句话。”
她目光一转，落到墙角那辆崭新的小木车上，声调立刻扬了上去，软得能滴出水来，“哎哟，奶奶的乖孙女儿哟……这小车谁给你做的？真俊哪。”
兄弟俩对视一眼。
秦达保撇撇嘴，秦二宝也跟着撇撇嘴。
两张脸上那点细微的纹路走向，在这一刻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达保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弟弟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去，瞧瞧你柱叔回来没有。
顺便叫棒梗他娘也来一趟。”
“得令！”
小男孩蹦起来，抬手在额角利落一挥，拽着旁边另一个男孩的胳膊就冲出了门。
没过多久，院墙外就炸开一道粗嘎洪亮的嗓门。
“嘿！可算是见着了！这些日子没把哥哥我想坏喽！”
话音裹着一阵风撞进来，何雨柱大步迈进院子，身后跟着个肚子已显了形的女人，是秦淮茹。
秦达保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细碎木屑的衣襟，迎上去和来人结实抱了一下。
两人肩膀相撞，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荡开。
秦淮茹捧着肚子慢慢走近，唤了一声“小叔”
，目光便落到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年轻女子身上，笑了笑：“这位……该叫小婶吧？”
秦达保侧过身，手轻轻引了一下：“柱哥，淮茹姐，介绍一下。
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左明月。”
“好家伙！”
何雨柱一巴掌拍在秦达保肩头，震得几点木屑飘起来，“行啊兄弟，这才几个月不见，连终身大事都定了……”
他话没说完，眼睛忽然直了，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秦达保从母亲怀里接过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身子时，何雨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什么……情况？”
秦达保托起孩子，捏着她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晃了晃：“闺女，瞧瞧，这是你柱爷爷，这是淮茹姑姑。”
“啊？”
何雨柱和秦淮茹同时愣住，两张脸上写满茫然，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直到秦达保三言两语把孩子的来历交代清楚，那两张嘴才慢慢闭上。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猛地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重重往下一顿：“兄弟，你是这个！”
秦淮如不住地点头。
这年月，谁家锅里都不宽裕，哪敢再添一张嘴。
傻柱接过递来的那片西瓜。
达保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料都齐了，今晚这桌菜，可就全指望柱哥你了。”
吐出几粒黑籽，傻柱应得爽快：“成，我先瞧瞧你都备了些什么。”
厨房里，傻柱的脚步顿住了。
他伸手去提那条横在案上的牛腿，竟没提动。
他转过头，眼里满是惊疑：“兄弟，这是……牛肉？好家伙，这腿粗的，那牛得有多大个儿？”
“干把斤总是有的。”
“多……多少？”
傻柱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
达保抬手轻轻掩住女儿一侧的耳朵，压低嗓子：“柱哥，您声儿小些，别惊着孩子。
是，一千多斤，顶壮实的能上两千。”
傻柱立刻收了声，凑近些，气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什么牛能长这么沉？”
“牦牛。”
“是……是高原上跑的那种？野……野生的？”
傻柱只在旁人嘴里听过这名儿，真见着还是头一遭，话都说得不太利索了。
“这么大块头，兄弟你想怎么整治？”
达保略一沉吟：“柱哥，这儿还有只羊，您看着安排。
剩下的牛肉，劳烦您给熬成肉酱，能存得住，往后慢慢吃。”
傻柱一挥手：“这好办。
哎，兄弟，怎么不见猪肉？”
“哦，我未婚妻家里老人是西边来的，向来不碰猪肉。”
傻柱心下明了。
他原本盘算着用猪油起锅，这下便改了主意。
只是用豆油，总觉得香气欠了那么一点。
正想着，达保从橱柜里抱出个陶罐，搁在他手边。
傻柱掀开盖子，一股独特的醇香钻进鼻子，他眼睛倏地亮了。
“这油……真香。
我好像在哪闻过这味儿。”
“是巴旦木榨的油，西疆那边才有的东西。”
“对对，就是这名儿！”
傻柱一拍大腿，“丰泽园的佟师傅就藏着这么一坛，当宝贝似的，等闲不让人碰。
我当学徒那三年，就见过一回，是有贵客到，佟师傅才舍得用上一点。
那香气，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达保笑了，将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罐，柱哥你拿着用吧。”
“这怎么行！”
傻柱连忙推却，“太金贵了，我可不能收。”
达保直接把罐子塞进他怀里：“我那儿还有几十斤呢，够吃上整年的。
您就收下吧。”
傻柱这人实在，从不虚头巴脑。
他咧嘴笑了，不再推辞：“得，兄弟，哥哥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你带孩子去外头吧，厨房烟气大，别熏着。”
达保又从柜子里提出个布袋子：“这儿还有些黄瓜西红柿，柱哥您看还缺什么不？”
这时节，暖棚里出的菜蔬已经能见着了，傻柱起初没在意。
可当他拿起刀切开那只西红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猛地散开，他忍不住捏了一片送进嘴里。
那股子酸甜恰到好处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真是绝了。
傻柱的手艺是公认的好。
没过多久，红烧牛肉的浓香和羊肉丸子汤的鲜气便飘满了屋子。
汤里浮着翠绿的香菜和红润的番茄片，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院里支开的木桌上摆着四只陶盆。
天光还亮着，热气从炖肉的盆里往上腾，混着花椒与羊肉的膻香。
柱子没省料，整扇肋排都剁开了——这季节存不住东西，索性让大伙吃个痛快。
秦庆有踏进院门时，肩背有些塌。
老张跟在他身后，两人脚步都沉。
可一瞧见暖丫头张开胳膊扑过来，秦庆有嘴角还是扯开了弧度。
他没说话，只把孩子搂紧，手在暖丫头后背上轻轻拍。
达保开了酒。
瓷瓶磕在桌沿的声音很脆。
他给每只杯子斟满，轮到秦淮如时换成了凉白开——她身子重，只坐在孩子们边上夹菜。
左明月接过酒杯时动作很稳，柱子瞥她一眼，喉结动了动。
“柱哥。”
达保把暖丫头递给已经搁筷的陆秀娥，这才举杯。
酒液在夕照里泛着琥珀光。”张爷，爸，明月，咱碰一个。”
秦庆有仰头干了。
酒下得快，他眼眶有点红。
达保伸手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腕：“爸，吃菜垫垫。
累一天了，早些歇。”
这话说得轻。
秦庆有确实乏了，眼皮垂着。
老张也心事重，酒喝得闷，没几杯就摆摆手起身。
达保要送，老人已经背着手往门外走，影子在青砖地上拖得细长。
院里静了片刻。
孩子们在墙角排成一溜，不知传着什么玩意儿，偶尔爆出压低的笑。
桌上只剩三个酒杯还满着。
左明月这时才放开喝。
她举杯不言语，两口就见底。
柱子看得愣住，夹起的牛肉片掉回盆里。
“柱哥，”
达保转着杯子，“你们厂保卫科的头儿，人怎么样？”
柱子嚼着肉，摇头时腮帮子鼓着：“姓王，叫王大全。
厂里人背地都喊他王大拿。
跟郎书记一块从部队转下来的。”
他声音压下去，“爱算计，手也不规矩，女工躲着他走。”
秦淮如正给儿子擦嘴，闻言接话：“见天说些不三不四的。
要不是揣着这个，”
她指指肚子，“早让他缠上了。”
柱子凑近些，酒气喷在达保耳侧：“还有呢——他们科里人往外顺废料，都说姓王的在背后撑腰。”
达保没动。
杯子在他指间停住，酒面晃了晃，映出他沉下去的脸色。
“这些事，”
他问，“郎书记知不知道？”
达保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市里肯定收到过举报信，只是轧钢厂归部里直管，市里插不上手。
难怪舅舅要把他安排到这个派出所当所长。
“还有件事。”
秦淮如接过话头，“听说王科长他弟弟在外头放印子钱，有人告到厂里，被王科长按下了。”
达保点点头。
这也是一条线索。
等他在所里站稳脚跟，可以从这里开始查。
“兄弟，你一个派出所的小公安，操心这些干啥？”
傻柱拍着他肩膀嚷嚷，“来，喝酒！”
达保和左明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
从傻柱零零碎碎的讲述里，达保听出了四合院这几个月的变化。
梁拉娣调回机修厂，全家都搬走了。
谭明志离婚后，带着老娘和孩子被送回了老家。
他前妻李秀莲倒成了轧钢二厂的临时工，还嫁给了副食品店那个外号“周扒皮”
的肉贩子。
聋老太太被街道送回了龙须沟。
那些陈年旧事也就不再追究——查也查不清，只能低调处理。
前院和中院一下子空出三间房。
不到半个月，新住户就搬了进来。
两户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三车间的六级焊工钱有为，五车间的李保田。
还有一户刚搬来三天，是第二轧钢厂的，男的姓蒋，叫蒋劲松。
他媳妇叫王芳，听说还是个车间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