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前门大街那家寄卖行的二楼，光线被深色窗帘滤得昏沉。
魏平整个人陷在单人沙发里，脊背弯成松懈的弧度，手里捧本巴掌大的连环画，眼皮半耷拉着。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记。
魏平扭过头，看清来人，嘴角立刻咧开了。”哟！哪儿冒出来的？小半年没影儿，我还当你给发配到天边啃沙子去了！”
秦达保从兜里摸出个扁铁盒，弹开盒盖，自己衔了一支，剩下的连盒扔进魏平怀里。
“下公社蹲了几个月，刚回城。”
他划着火柴，拢手点上烟，深吸一口，“你哥人呢？”
“开会，一大早就走了。”
魏平捏着那铁盒，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盒面上凹凸的纹路。
这烟味儿他记得清楚，除了眼前这位，也就偶尔能从老爷子那儿摸来一两支。
他没舍得抽，小心翼翼揣进内兜。
秦达保瞧见他这动作，抬脚就踹向他小腿：“德行！给了就抽，藏着孵蛋呢？我人都回来了，还能短了你这几口烟？”
魏平抬手时顿了顿——他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手臂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转而用掌心拍了拍对方肩侧。”调进城里了？哪个单位？”
“鼓楼大街派出所。”
“巧了，我哥家就在那片儿。”
魏平咧开嘴，“往后找你喝茶去。”
“行啊。”
对方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钥匙呢？我赶时间。”
魏平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二楼陈列的家具大多覆着繁复的雕花，曲线缠绕的扶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腻光。
如今没人愿意买那些线条方正的旧式样，都说瞧着笨重。
一串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
魏平见人正盯着那些欧式家具看，伸手拽了拽他袖口：“这些摆着撑门面的玩意儿有什么可瞧？带你开开眼。”
仓库门轴发出干涩的嘶鸣。
四百多平米的空间里，物件挨挨挤挤堆到天花板附近。
去年他来时还没这么满当。
空气里浮动着陈木与尘土的混合气味。
指尖触上圈椅扶手时，凉意顺着纹理爬上来——双璃龙如意纹，黄花梨木料。
灯台三足稳稳立着，紫檀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云龙在柜门上盘绕，千工床的围板密布着细如发丝的刻痕。
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老东西搁在后头，随便哪件都能换套三环边的房子。
可新家里摆这些不合适，太娇贵，碰掉个角都得心疼半天。
最后他还是全要了。
又添了套民国时期的洋式家具，那张铜柱大床和藤编摇车格外扎眼。
门口等活儿的板车夫被叫进来四个。
魏平指着那套欧式家具：“先送这些，地址他知道。”
车夫们常年在这片转悠，脸都熟，倒不怕谁半路跑了。
结账时数出去三百四十张票子。
顶得上厂里工人整年的工钱。
等板车拐出街角，他才让剩下两人把那些老物件搬上车。
吉普车缓缓跟在板车后头，一路往城外开。
越走越僻静。
两个车夫交换了眼色，心里直打鼓——开车的年轻人不像寻常百姓，可这荒郊野岭的，卸货给谁看？手上动作却不敢慢，依言把家具搬到路旁土坡下。
每人多得了五毛钱。
车夫攥着钞票小跑着离开，不时回头张望。
直到那两个佝偻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他才抬手一挥。
坡下的家具像被地面吞没般消失了。
吉普车调头往回开。
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先前的四辆板车正堵在院门前。
左邻右舍探出脑袋张望，窗玻璃后晃动着模糊的人影。
阎埠贵从人群里钻出来，眼镜滑到鼻尖上：“这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这是要安家？”
达保确实没料到，这位长辈竟能如此坦然。
两人之间分明已闹得僵硬，对方却仿佛无事发生般凑近，这般作态倒真应了那句老话——脸面若是不顾，便再没什么能阻挡了。
他只得扯出笑意，递去一支纸烟：“阎叔，今儿没去单位？”
阎埠贵接过来，眼神倏地亮了。
竟是中华——这稀罕物他哪里舍得抽，忙不迭夹在耳后。”学校如今只上半天课，我……”
话音未落，达保已转身指挥搬运工将家具往屋里抬，生生截断了他后半句话。
陆秀娥去了街道办，家中只剩左明月带着几个孩子在里屋玩耍。
她从窗口瞥见动静，赶忙让雯雯和二宝妞妞看住暖暖。
那孩子刚学会爬，动作快得惊人，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地。
左明月推门出来，达保朝她摆摆手：“外面晒，快进去。
等收拾妥当了再叫你。”
一股甜意漫上心头。
自从跟了达保，她日子过得近乎娇贵。
除了偶尔洗几件衣裳，其余杂事一概不用沾手。
在派出所时，不是达保下厨便是刘桂芳张罗，总轮不到她忙活。
难怪旁人都说她命里带福。
她退回屋内。
前后窗敞着，穿堂风一阵阵掠过，倒是凉快。
外头却蒸腾着燥热，站不住人。
二宝和妞妞想往外跑，被左明月轻声唤住。
院里正搬东西，磕碰着可不好。
家具一件件抬进堂屋，唯独那张大床犯了难。
楼梯太窄，拐不上二楼。
达保笑着塞给工人两块钱，一人五毛，打发他们走了。
他凝神感知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才抬手将物件尽数收进空间。
转身上了二楼，放出大小两张床，又沿墙摆开一列衣橱。
大床上铺着用灵井水浸过的牦牛皮与熊皮，小摇床里则垫上唯一那张雪豹皮。
二楼地板上展开手工织的羊毛毯，楼下地面则铺了几张狼皮——免得孩子们坐在地上着了凉。
沙发、茶桌、柜子、书橱逐一安置妥当。
他又进出两趟，从吉普车后备箱提出四个鼓囊的麻袋。
这番动静须得让邻居们瞧见，否则该疑心吃食是怎么进屋的了。
奶粉还剩七十多罐，牛肉罐头已吃空，但水果罐头还有十几箱。
酒柜里码上两箱茅台——他自个儿不爱喝，可左明月喜欢，自然得备着。
米面、牛肉、羊肉，外加两只收拾干净的野鸡，全拎到母亲那屋的厨房。
达保没打算自己开火，院里住着位一级厨师，哪轮得到他动手。
最后从麻袋里抱出两个**的大西瓜。
一个浸入凉水盆，另一个对半切开。
拎张小桌摆在院中树荫下，红瓤黑籽在日光里润着水光。
水果洗净后堆满小桌，忙完这些他才转身进屋，一手揽起女儿，另一只手抱起妞妞，招呼孩子们到院子里吃西瓜。
二宝看见吃的立刻冲了出去，达保望着那背影摇头笑了笑——这小子但凡有点好东西，总会惦记着棒梗。
左明月咬了口西瓜，好奇地朝屋里走去，想看看新添了什么家具。
推门进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原先空荡的房间此刻竟被各式物件填得满满当当，仿佛有谁施了法术。
她怔怔地坐到那张皮质沙发上，脚下踩着毛茸茸的兽皮垫子，触感柔软得不像真实。
西瓜搁在茶几上，她起身往楼上走。
楼上的光景更让她恍惚：彩纹地毯铺满地面，宽大的床铺着兽皮褥子，墙边立着一排衣柜，还有张宽阔的梳妆台。
这些景象连梦里都不曾出现过，此刻却真切地展现在眼前。
院子里，达保正用勺子慢慢给暖暖喂西瓜汁。
有灵井水护着，孩子连头疼脑热都很少见。
妞妞和雯雯边啃西瓜边在院中追逐，二宝和棒梗也跑了进来，棒梗背上还驮着小当。
达保默默瞧着，心想这孩子虽被奶奶惯得有些任性，对待妹妹却格外细心，单凭这点，心性总归不坏。
棒梗放下小当，小丫头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了。
她机灵地扑到达保腿边，含糊地喊了声“宝牙牙”
达保笑着亲了亲她脸颊，递过一片西瓜。
小当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种清甜的味道她从未尝过。
达保朝棒梗招手。
男孩走过来叫了声“宝爷爷”
，脑袋被揉了两下。”想吃什么自己拿。”
棒梗高兴地应了，转身去取西瓜。
左明月铺好被子下楼，挨着达保坐下，一边吃瓜一边望着满院嬉闹的孩子。
她擦了擦手，把暖暖接过来抱在怀里，转头问：“晚上吃什么？”
达保乐出声：“这事可不用咱们操心，院里住着位手艺了得的大师傅呢。”
棒梗在一旁笑着嚷：“是傻叔！”
“傻……叔？”
左明月愣了，心想哪有让傻子掌勺的？
达保忍俊不禁，轻拍了下棒梗的后脑勺：“别听这孩子瞎说。
人家本名叫何雨柱，非但不傻，还精明得很。
这外号是他爹早年喊出来的——柱哥小时候去卖包子，收了几张作废的票子，回来被他爹骂作‘傻柱子’，后来大伙就都这么叫开了。
你现在去轧钢厂打听何雨柱，未必有人知道；但要问傻柱，那可是人人都认得。”
达保走向侧屋，取出一捆木料和两件半成品的玩具——那已经初具形态，只是表面还粗糙。
木料是打算给女儿做个小推车，方便带她出门走动。
其实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做完了，却又拆开，准备当着家人的面重新组装起来。
“这又是什么？”
左明月睁圆了眼睛。
自家这个男人究竟藏了多少本事？像一口探不到底的深井，连木工活都会？
她忽然有些气馁。
和达保一比，自己简直像个没开窍的。
“早前闲着给雯雯和妞妞做的玩具，后来忙起来就搁下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木条在他指间咔嗒作响，“这些是给女儿备的小车。
过两天咱俩都得去单位，家里没人照看，不如带她一起去。
有这车，孩子就能在里面睡会儿。”
左明月心里那点气馁变成了叹服。
哪个男人能细到这份上？她又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捡着了。
“哪天去报到？”
“后天。”
他一边固定榫卯一边说起寄卖商店的事，“谢明被架空了——一个所的指导员，居然派去接电话？里头肯定有文章。”
“那怎么办？”
“怎么办？”
他手腕一抖，车架已然立稳，“谁伸爪子就敲谁的手，谁耍心眼就扒谁的衣裳，让他回老家啃窝头去。
我倒要瞧瞧，谁这么不长眼——成了！”
四个小木轮也装妥了。
“月亮，去妈屋里拿床小褥子垫上。
我找张皮子去。”
左明月抱着暖暖去找被褥。
小当蹲在小车旁，仰起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宝牙牙……窝也要……”
达保对小孩儿向来没辙。
他揉了揉小当的脑袋：“明天宝爷爷给你做个学步车。”
“嗯！”
“你俩别碰玩具，还没打磨，有木刺扎手。”
二宝和棒梗乖乖点头。
旁边的雯雯拉住妹妹的手，不让她靠近半成品。
达保看着笑了——小丫头越来越有姐姐模样了。
左明月抱着孩子出来，有些无措。
这个家她还不熟悉。
达保起身，笑着轻刮了下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