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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分管方案，恐怕早已在谢明心里铺成完整的网。
这也是他执意要将谢明调来的缘由：有人愿操心，他便能省些力气。
谢明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留意着他神色的人察觉到了差异——方才那笑像蒙着层薄雾，此刻才透出点晴光。
几乎所有人都用余光瞥向主座。
那位所长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孩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浅褐色的奶瓶，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来所里也有几日了，面孔应当都认得。”
谢明接过话头，声音平稳，“介绍就免了。
该交的材料早已归档。”
赵镇宇脸色又青了一层。
这话像根软针，扎进他先前那句质问的残骸里，缓慢地拧了一圈。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块状。
坐在主位的男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杂音。”分工如下：所长统筹全局。
我负责思想建设与后勤保障。
孙谦副所长带队外勤，治安、接警、巡逻与一般案件归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长桌另一侧，“赵镇宇副所长，协助刑侦中队侦办刑事案件。”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
赵镇宇站了起来，手指按在冰凉的桌面上，青筋从手背浮起。
协助——这个词像把薄刃，轻轻一划就卸掉了他所有实权。
往后但凡沾上“刑案”
二字，只需往中队一送，留给他的是纸面上几行说明和一个签名。
“这个分工，我不认同。”
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弦。
主位旁那个被称作达保的男人眼皮都没抬。”轮到你发表意见了么？”
语气里掺着冰碴，“坐下。”
胸腔里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
赵镇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顶下炸开：“你们这是明摆着排挤！搞山头，弄**！”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咬得咯吱作响，“我要向上反映！告上去！”
斜对角传来“噗”
一声闷笑。
孙谦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浑身的肉跟着笑声簌簌抖动。
告？往哪儿告？分局那头坐镇的是龙飞，所长的铁杆兄弟，听说这回能往上挪半步，全凭达保指缝里漏出点功劳垫了脚。
市局？更别提了，一把手姓什么来着？跟达保母亲一个姓。
三把手呢？从小看着达保长大的叔叔辈。
去告，怕是连门都摸不着正方向。
达保横了那抖动的肉山一眼，转过脸时神色平淡。”要反映，等散会。
多大岁数了，还沉不住气。”
赵镇宇的牙关咬得发酸。
他重重落回长条凳，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脸涨成了猪肝色，鼻孔里喷出的气又粗又急，却再没吐出一个字。
主持会议的谢明嘴角撇了撇，那弧度轻得像片羽毛。
他接着念：“内勤组由左明月负责，户籍和财务一并归拢。
王雪花，会后你和左组长交接。”
他抬高了点声音，“王雪花？王雪花——”
拖长的调子叫到第六遍，角落里才慢吞吞站起个身影。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松垮垮挽在脑后，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让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管我？”
她嗓子有点沙，语速却慢得磨人，“她识几个字？懂账本还是懂户籍条例？谭勇军在位那会儿，见着我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姐。
现在倒好，想让她骑我脖子上？”
她鼻腔里哼出一声，“俩字：没门。”
左明月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嘴唇刚动了动，手背就被轻轻按住了。
达保的手掌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又很快收了回去。
那女人目光一斜，钉在了主位最年轻的那张脸上。”还有你，小所长。
满二十了没？上班还揣个孩子，当这儿是幼儿园？”
她嗤笑，眼尾堆起细密的褶子，“打从你进门那架势，可真够人琢磨半个月的。”
达保往后靠进椅背，肩颈线条松了松。
孙谦立刻弓着背凑过去，肥厚的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窸窸窣窣说了几句。
达保听完，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像看见什么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有些年没人这么跟我讲话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骤然一静，“王雪花，临时工身份干了五年。
你的靠山是李振江——分局那位政委，是你姐夫，对吧？”
女人愣住了。
她第一次在所里听见有人连名带姓、毫无避讳地吐出那三个字。
难道他不知道李振江是谁？还是知道了，却根本不在乎？
达保的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做事向来如此，刀刃落下时从不带半分犹豫。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钉在门口那个刚挨过训的民警身上。”名字。”
那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背脊挺得笔直：“报告！郑和平！”
“去，把电话线接进来。”
“是！”
线很快拉好了。
他将怀里的小女孩递到身旁女人手中，摘下腰间那件硬邦邦的家伙搁在桌角，这才握住话筒。
冰凉的塑料壳贴着手心。
“接秘书处。
秦达保。
找赵秘书……对，是我。
有件事要办，调个人。
临时工，跨区。
从鼓楼大街所，调去门头沟分局斋堂派出所。”
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模糊的询问声。”不，不开除。
这女人背后有人，李振江是她姐夫。
名字？王雪花。
王，三横一竖的王。”
他侧过脸，目光扫向一旁沉默的男人：“是叫这个吧？”
对方颔首。
“没错，王雪花。
市局直接下命令？好。”
他换了个握听筒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赵哥，顺便问一句，李振江还能干几年？……八年。
那还早。
您不妨跟上面提提，这样的老同志，该去更需要他的地方发挥余热嘛。
昌平，房山，都不错。
您帮着递个话？行，谢了。
回头给您带两条**烟，就这么说。”
咔嗒一声，话筒扣回座机。
方才的通话嗓门太大，屋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那里的女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小所长什么来路？要是电话里说的都成了真，她就得收拾铺盖去那个山沟里的派出所报到了。
上百公里，全是盘山路。
这下全完了。
“王雪花。”
那声音砸下来，像结了冰的秤砣，直直坠进她耳膜深处。”下午两点前，自己去市局干部处拿调令。
过时不候，按自动离职处理。”
她腿一软，朝后退，脚跟撞上长凳的横档，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硬地上，闷闷地一响。
视野里是天棚上昏黄的灯泡，还有周围那些熟悉的脸——此刻都沉默着，远远地看着。
这女人往日在这院子里是什么做派？仗着那层亲戚关系，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办事从来不留余地。
所里上上下下，谁没挨过她的刺？憋着的气，攒了不是一天两天。
此刻瞧见她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模样，不少人心里那口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痛快。
原来厌恶一个人，可以深到这种地步。
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一声，又一声。”你质疑我，或者质疑谢指导员，或许我还能当阵风，吹过就算了。”
达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压着的云，“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脏水泼到我未婚妻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安静站着的女子，“忘了介绍，左明月，我未来的妻子。
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着她，最后那句话吐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
“王雪花，你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
女人撑着冰凉的水泥地爬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灰，捡起掉落的软帽，戴正。
即便只是个临时工，除了腰里少把枪，这身皮和正式的也没两样。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达保脸上。
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又尖利：
“我不信你能遮住整片天。
我要告你。
我就不信，这世上没处说理了！”
门在她身后合拢。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达保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不重，却让每一道游离的视线猛地收了回来，钉在他脸上。
“我处事的原则，”
他开口，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向来是照镜子。
你递过来什么，我还回去的就是什么。
这话，够不够直白？”
围坐的人脊背绷紧，喉结滚动，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挤出来：“明白！”
“清楚！”
“行。”
达保下颌微点，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桌面，“管户籍的，管账本的，还有内勤，自己报个名号。”
“所长，户籍刘翠玉。”
“财务，王明河。”
“户籍这边，王妇女。”
“……内勤，佟湘云。”
名字报完，室内落针可闻。
达保的视线掠过那一张张脸，最后停在某个空位上。”谢明，”
他吩咐，“散会后，户籍室、财务室，封门。
请分局纪检的同志过来，账目从头捋。
所里一切开销，报销，用款，全部暂停，等查清楚了再议。”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从今往后，所里能签字动钱的笔，只有我和指导员手里这两支。
别的，一律不作数。”
“还有，”
他转向那个缩着肩膀的女内勤，“临时聘用人员的名单，整理一份。
今天下午上班前，放我桌上。
有问题么？”
佟湘云飞快地瞟了一眼侧面的赵副所长，嘴唇抿了抿，极轻地摇了摇头。
赵副所长的脸此刻沉得像暴雨前的积云，灰暗里压着雷鸣。
财路被彻底掐断，临时工里塞进去的那些亲戚……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理出个头绪，一点冰凉的湿意突然溅上脸颊。
他猛地一颤，抬眼看去。
达保刚从旁边那只属于他的茶杯里收回手指，指尖还沾着水光。
“别摆这副丧气模样给我瞧。”
达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我的账，还没开始算。”
他手一伸，旁边的谢明立刻将两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
纸张划破空气，“啪”
地一声摔在赵镇宇面前，散开。
“胆子不小。”
达保俯视着他，“这两个人，合伙掏公家的口袋，我亲眼看着的。
你倒好，一句‘误会’，轻飘飘就把人放了。
谁给你的底气，把国法当儿戏？嗯？”
赵镇宇张着嘴，目光惊惶地在谢明和另一侧的孙谦脸上来回移动。
谢明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孙谦则嘴角噙着笑，一副万事好商量的宽厚样子。
当初就是这两人，只说接到群众反映，只字未提是所长亲自摁住的人……
到现在他才咂摸出味来，自己是掉进了早就挖好的坑里，满嘴是泥，却吐不出一个字。
“人是你放的，”
达保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就由你亲手抓回来。
机会只给一次。
抓不回来，你这身警服，也就穿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