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保僵在原地，两辈子攒下的独身岁月在这瞬间熔成滚烫的浆液。
玉云和玉雪捂着眼睛咯咯笑，连暖暖也举起小拳头挡在眼前。
狭小的办公室里漾开一片细碎的笑语。
……
夜色像墨汁般渗进窗缝。
北地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冰碴子的气味，云层把月光捂得严严实实。
这种夜晚适合暗处的影子行动——而四个从侦察连走出来的人早已等在各自的角落。
命令很清晰：守住派出所里每道呼吸，若有黑影越界，不必留活口。
但猎手与猎物之间从来都是心智的博弈。
这是个危机在暗处滋长的夜晚。
达保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手中空无一物。
白天的枪是亮给明处看的幌子，到了黑夜，铁器的寒光反而会惊动蛰伏的耳朵。
他缓缓活动肩颈关节，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能不用那玩意儿最好——吓着孩子怎么办？
九点过后，所有窗户都暗了下去。
人却没睡，分别聚在两间屋子里：大办公室那边由苟富贵和赵五河守着唐丽茹；这边则是大丫和柳湘梅护着左明月、玉秀和两个小丫头。
西厢房的枪械库前，谢明、孙谦、秦庆贵和刘桂芳像钉子般楔在黑暗中。
一点猩红在达保指间明灭。
他在等漏网的鱼——如果外面四道防线被撕开缺口，总会有影子**落地。
但世事往往如此：织得越密的网，越容易缠住织网人自己的手指。
夜色如墨，派出所的围墙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轮廓。
达保的感知像水银般无声蔓延，捕捉着墙外的动静。
几个黑影刚贴上墙根，尚未攀爬，暗处便扑出四道更快的影子。
几声短促的闷响后，一切重归寂静。
这样的伏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发生了两次。
直到第十一个潜入者瘫倒在地，墙外才彻底没了声息。
远处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百米开外。
三十多个端着长枪的人影跳下车，散成扇形，朝派出所方向压来。
达保心头一紧——这些人竟敢明目张胆地强攻？他翻身跃上墙头，朝外面低喝。
几个矫健的身影闻声翻入院内，动作干净利落。
“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
达保没回答，转身冲进西厢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支**，抛给问话的人。
接着又从屋后角落拖出个木箱，取出另外两支枪和几个弹匣塞过去。”三十多个，没带大家伙，快到门口了。”
他语速很快，“富贵！谢明！去守后院！”
苟富贵应声从屋里窜出，接住达保扔来的一支长枪。
谢明抱着个木盒跟上去，盒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你们四个，”
达保指向刚进来的几人，“两人一组，盯住两侧围墙。”
“大门呢？”
有人脱口问道。
这才是最可能被突破的位置。
“我守。”
达保已经蹲到大门内侧的阴影里，往枪膛里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臂扣动扳机——墙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个试图探头观察的黑影应声而倒。
枪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屋里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紧贴窗台下方。
无论男女，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支枪。
韩千月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枪机已经拉到位。
左明月把女儿用布带缚在胸前，往那对小巧的耳朵里塞了棉团。
玉云和玉雪钻进床底，也用棉絮堵住了耳孔。
她握紧枪柄，从窗缝往外望。
夜色太浓，只能依稀辨认出达保那件白衬衫在黑暗中移动的轮廓。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儿温软的额头。
“咱们陪着你爸爸。”
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怀里的婴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孩子非但没怕，反而在她怀里蹬着小腿，发出咯咯的笑声。
墙外的进攻者显然缺乏组织。
人群里有老练的**，也有连保险都不会开的生手。
最初的冲锋是混乱的——有人许诺，只要冲进去带走一个女人，每人就能再得两根金条。
重赏之下，几个腿脚快的已经按捺不住，挥舞着**从掩体后跃出。
然后枪就响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仰面倒下。
其他人慌忙缩回墙角和树后。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致命的障碍——他们看不清院里究竟有多少人，只能朝着那件晃动的白衬衫盲目射击。
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感知的触须早已无声铺开，将墙外每一寸躁动都收拢在意识的网中。
那些粗重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甚至眼皮开合的微颤，都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他握紧手中冰冷的铁器，脚步落在石板路上，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骤然的爆鸣撕裂了寂静。
一点、两点、更多点炽亮的光痕割开黑暗，短暂地照亮了飞溅的碎石与扭曲的人影。
每一次短促的嘶吼响起，便有一道黑影应声扑倒，再无声息。
弹道在他眼中并非不可捉摸的直线，而是带着温度与轨迹的、缓慢延伸的线，他只需微微偏头，灼热的气流便擦着耳廓掠过。
一支铁器在他手中变得沉寂。
他垂下手臂，另一支不知何时已抵在肩窝。
黑暗是最好的帷幕，无人看清这细微的交替。
当他终于踏过门槛外的阴影时，身后横七竖八已躺倒了十余具躯体。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腥与硝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墙外的喧嚣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有人发出困惑而惊惧的低语，像是在问同伴去了哪里。
随即，零乱的脚步开始向大门汇聚，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他侧身隐入门边厚重的砖垛之后，不再向前。
剩余的袭击者终于聚拢成团，盲目地朝这个方向倾泻着火力，弹丸击打在砖石上，迸出连串火星。
他原本预想了更复杂的局面——侧翼包抄，甚至从后方那片冰凉的湖水潜入。
但他显然想多了。
这群人毫无章法，只是凭着蛮勇一股脑涌向正门。
他后来才恍然：三米高的砖墙，光秃秃的，没有钩索，谁能徒手翻越？江湖把式里，可没有飞天遁地那一套。
这宅子旧主当年防贼的心思，如今倒让几个严阵以待的好手白白紧张了一场。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天跟着那位王主任来的年轻干事，姓龚。
此刻那人早已失了白日的体面，挥舞着胳膊，嗓音因激动而尖利变形：“冲！只管往里冲！里头没几个人，两个半大孩子，一个胖的，剩下的都是女人！谁能进去，五根金条当场兑现！”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原来白天那双滴溜乱转、打量着院落每个角落的眼睛，打的是这个算盘。
也好，留这蠢货一条命，或许能扯出后面那条趾高气扬的大鱼。
“五根金条”
几个字像滚油泼进了残存的匪徒心里。
短暂的恐惧被灼热的贪婪压过，嘶吼声再次炸开，剩下的十余人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他眯起眼，指尖感受着扳机的弧度。
既然记不住教训，那就只好再送一程。
结局毫无悬念。
当最后一阵爆鸣的余音被夜色吞没，墙外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以及一种死寂般的茫然。
龚干事突然发觉，自己身边已空无一人。
彻骨的寒意瞬间爬满脊背，他怪叫一声，扭身便向黑暗深处逃去。
脑后风声骤起。
紧接着，沉重的钝击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他甚至没感到疼痛，视野便彻底暗了下去，身体像破口袋般软倒，失去了所有知觉。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枪管压着肩膀的重量让人感到踏实，另一只手攥着的那把头发湿漉漉的，带着股铁锈似的腥气。
他嘴里哼的调子断断续续，脚步不紧不慢，踏过派出所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尖上顶着桃叶儿，天让柳叶儿给遮严实喽……”
调子拐着弯，在空旷的院子里飘。
他吐字含混，像含着块糖。”……火器营里住着个老三，姓宋。
我说那老三呐……哎，侦察连的几位，别猫着了，出来搭把手。”
“胖子，亮灯。”
有人影从屋里窜出来，脚步声急促。
灯绳被扯动的轻响过后，昏黄的光猛地炸开，瞬间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四个穿着军装的人僵在光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给定住了。
他手腕一甩，手里攥着的人便像个沉重的麻袋般滚落在院子**的泥地上。
然后他走过去，从那几个还没完全回过神的人手里，把枪一支支拿过来。
两支扔给了旁边喘着气的孙谦，剩下的，连同自己肩上那支，都塞进了停在院角的吉普车后厢。
领头的那个，叫王国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是说……有三十多个？人呢？”
他咧开嘴，牙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外头躺着呢。
还剩个会喘气的，就这个。”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蜷缩的人影。
王国风带着另外三人冲向大门。
恰在这时，一直躲在云层后的月亮探出了头，清冷的光泼洒下来，给地面铺上一层惨白的霜。
门外的景象让他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目光能及的范围内，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黑影。
有的脸上还蒙着布，保持着某种怪异的姿态。
王涛蹲下身，扳过最近的一具躯体，借着月光仔细看。
他动作顿住了，又去翻看下一具，再下一具。
连着查看了五六具之后，他才直起腰，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与茫然的空白。
“排……排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全是一枪……毙命。”
“什么？”
王国风和李宁、刘国强也冲了过去。
月光足够亮，让他们能看清那些倒伏者头上的伤口。
无一例外，都是头部中弹。
距离太近，许多头颅都已残缺不全，只剩下骇人的一部分。
好在他们都是见过血、上过阵的，面对这修罗场般的景象，虽然胃里翻腾，终究没人吐出来。
另一边，苟富贵已经默不作声地帮着他们收拾。
把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捡起来，把那些失去生命的躯体拖拽到一起，全都扔进了敌人开来的那两辆卡车的后斗里。
收拾停当，四个人再没说什么，脸上都有些**辣的。
连同夜里早些时候处理掉的那些，所有痕迹都被装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