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接过那张纸，举到眼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纸页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看完，他又原样递了回去。
“不成。”
他说，“唐同志交代了，她父亲没到之前，哪儿也不去。”
刘元怔了怔，随即一股火直冲脑门。”你当这是商量？”
他声音拔高了，“我们是奉命带人！你们这乡下小派出所，还想拦市里的决定？”
孙谦摆了摆食指，动作慢悠悠的。”不是拦，是办不到。”
那副神态，任谁看了都想往他脸上挥一拳。
“你——”
刘元气得上身直抖。
自打进了市府大门，他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一直没吭声的王洪波这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把刘元往后拨了拨，自己站到孙谦正对面。
两人离得近，鼻尖几乎要撞上。
这架势让旁边的达保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腮帮子才忍住。
“小同志啊，”
王洪波开口，语调拖得长，“你这态度要出问题，大问题。
年轻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像话嘛。”
孙谦嘴角抽了抽，硬是把笑意压下去。
他学着对方的腔调，慢吞吞回道：“老同志，我这态度是我们所长教的。
有问题，您找我们所长去。
他叫秦达保。”
桌边坐着的秦达保脑门“咚”
一声磕在桌面上。
这胖子，烟收了，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那你们所长人呢？”
王洪波四下张望，“叫他出来，我得好好说道说道。
这像什么话？没点规矩！”
“我们所长他——”
孙谦话到一半，后脊梁突然窜上一股寒意，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舌头打了个转，赶紧改口，“所长不在。
有事，您跟我说。”
“唉……”
王洪波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
乡下地方，到底是不懂规矩，连对领导的基本尊重都没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孙谦正低头摆弄着手里那截铅笔。
纸页被推到面前，他抬起眼，没接。
“市里的文件。”
刘元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敲了敲，“曲副市长签过字的，照办。”
孙谦这才慢吞吞接过来，将纸页举到眼前，上下左右地端详。
油墨的气味钻进鼻腔，印章的红色有些晕染。
他看得太久，久到刘元喉结滚动，终于出声：“你拿反了。”
“哦。”
孙谦应了一声，没换方向，另一只手抓了抓后脑勺。
头发茬摩擦掌心的触感有些油腻。”要是……我压根不认得这些字呢？”
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呼吸声变粗。
站在侧后方的王主任向前迈了半步，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孙谦脸上，像在审视一件难以归类的物品。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却带着重量：“认不认得字，不改变文件的性质。
这是市府的要求，人，我们今天必须带走。”
孙谦把纸张轻轻放回桌面，撇了撇嘴：“我不认得字，怎么知道这纸是真是假？”
他侧过头，视线投向墙边站着的达保。
达保立刻把脸转向墙壁，盯着墙上一块斑驳的水渍，仿佛那上面写着天书。
王主任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语气里那点强压的耐心已经见了底：“直说吧，怎样才肯交人？”
孙谦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质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
片刻，他抬起脸：“让市局陆局长来。
他亲自来，我就认。”
一声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从王主任喉咙里挤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龚俊这时走上前，凑到王主任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王主任听着，下颌线动了动，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孙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带不走，至少要见一面。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孙谦没立刻回答。
他再次看向达保。
靠在墙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颔首，幅度小得如同呼吸。
“……等着。”
孙谦丢下两个字，转身走进里间办公室。
脚步声远去又折返，再出来时，他身侧多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主任、刘元、龚俊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同时锁在她身上。
他们走近几步，问了名字，声音不高，却一句接着一句。
女人低声回答，始终没抬头。
空气里只剩下那些简短的问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铃声。
过了好一阵，王主任才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孙谦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嘈杂里。
孙谦把人送回里屋，关上门，走回来重重跌进椅子里。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抓过靠在墙边的那支**，金属枪身入手冰凉，沉甸甸地压着掌心。
“头儿，”
他盯着枪管上细微的划痕，“为什么非得让他们见那一眼？”
达保从墙边走过来，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下饵，鱼怎么靠过来？他们本打算连人带钩一口吞了，你偏装成块啃不动的石头，吞不下，又舍不得走，那就只能退一步，先闻闻饵的味儿，确认钩子还在不在水里。”
“他们认得唐丽茹？”
“动动脑子，别让它锈死了。”
达保说着，忽然伸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孙谦脸颊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燕京大学的学生，想弄张照片，对市府那些人算难事吗？”
孙谦“嘶”
了一声，拍开他的手，随即双手齐上要去揪达保的头发：“说话就说话，手欠什么！”
两人在椅子上扭成一团，椅子脚刮擦地面的声音吱嘎作响。
里屋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左明月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扭打的动作瞬间定格。
达保率先松手，一脚把孙谦连人带椅子蹬开一段距离，自己利落地站起身，声音响亮地应道：“这就去！”
孙谦揉着被捏红的脸颊，咕哝了一句什么，也慢吞吞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墙内飘出的气味让埋伏在外的四人喉结滚动。
压缩饼干的碎屑粘在上颚，水壶里的液体尝起来像生锈的铁。
有人把脸埋进草叶里，深深吸了口气——不是青草味，是泥土被晒焦后的苦。
二狗和大丫出现时，手里端着的陶碗冒着白汽。
馒头在碗沿上堆成小山。
趴在草丛里的身影僵住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藏身处早就暴露在别人眼里。
午后阳光斜照，派出所那排平房的瓦片上停着几只麻雀。
达保坐在院里槐树下，手里编着草蚂蚱。
孩子们围着他——两个女孩坐得笔直，另一个小的仰面躺在席子上，三双眼睛跟着他手指的动作转。
他知道不止这些眼睛在看着。
远处树影里，墙角后，至少有四五处视线粘在这座院子的围墙上。
白天的光线捆住了那些人的手脚，但夜晚会松开绳子。
下乡的人回来时天已擦黑。
卡车轮胎裹着厚厚的泥壳，像拖着沉重的脚镣。
五个生产队建起来了，还有六个等着。
路越远，道越窄，时间都耗在了颠簸上。
谢明趴在硬板床上，等那阵酸麻从腰眼褪去才开口：“公审大会结束之后……你替我跑几天？”
声音闷在枕头里。
孙谦的笑声从屋子另一头传来，短促得像狗吠。”做梦。”
“我大哥管西直门供销社。”
谢明撑起上半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纹路，“往后你要什么稀罕物件，开个口就行。”
孙谦没接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手掌落在谢明背上时，谢明整个人往下一沉，仿佛被熊掌按住的猎物。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孙谦问。
谢明缓慢地转过头。
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所长啊。
他不是总喊你败家子么？”
那一巴掌落在腰侧时，谢明觉得自己的脊椎像被抽掉的积木。
他蜷缩起来，吸进的气卡在喉咙里。”孙胖子！你想弄死我？”
阴影里，孙谦的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你哥叫谢辉对吧？我父亲是孙明成——供销总社排第一的副主任。”
他站起来，裤腰带上的铁扣碰出轻响，“等着瞧，明天我就去说几句。
边疆那边正缺人呢。”
谢明的手指陷进床单。
冷汗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粗布枕头上。
完了，他想，这下把亲哥推进火坑了。
孙谦已经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时，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乱颤。”再告诉你件事。”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变得模糊，“你那位哥哥，和咱们的头儿……有过节。
自己当心点，别过两天领到一双挤脚的鞋。”
门合上了。
谢明盯着门板上那道裂缝，很久没动。
现在申请调走还来得及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狼窝已经进了，转身只会把脖子亮给牙齿。
院子里，达保手里的草蚂蚱编好了。
他把它递给坐得最近的小女孩。
女孩接过去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掌。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木料在指尖下逐渐显露出天宫的轮廓。
达保放下刻刀时，左明月正趴在椅背上盯着那座微缩的楼阁出神。
南天门的檐角向上挑起，穿过门洞能望见寿星台上永不枯萎的花丛。
朝圣楼前的仙子们衣袂飘飘，芙蓉冠下的面容模糊在缭绕的云气里。
灵霄殿门扇上的凤凰羽翼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离木纹。
“达保……”
左明月仰起脸唤了一声。
那声音像羽毛搔过耳廓，达保手一抖，险些碰倒刚立稳的殿柱。
他抬手按住鼻梁，指尖蹭了蹭她鼻尖：“小妖怪，收了法术吧。
直说，想要什么？”
她的手指轻轻点向那座木雕宫殿。
“拿去玩。”
达保挥了挥手，“等咱们屋子盖妥了，再给你刻个能摆进房里的。”
左明月扑过来，嘴唇在他颊边碰了一下。
热度从接触点炸开，迅速漫过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