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倒好，全反着来。
你越想躲清静，它越把你往漩涡里推。
男人时常觉得脑子发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时间出了错？还是空间打了结？或者这茫茫宇宙，根本就没个所谓的尽头？他偶尔会想，要是那个叫爱因斯坦的老头能多活些年，把宇宙尽头那点事琢磨透了，他或许就不用这么拧巴了。
墙外那辆吉普车停稳时，他正闭着眼。
车门开了又关，四个身影落到地上，车子便像受惊的鸟一样窜走了。
那些人穿着寻常衣服，可站姿骗不了人——背脊绷得像尺，步子压得又轻又稳，分明是行伍里练出来的。
他们猫腰贴到派出所外墙根下，蹲成一圈。
一张纸摊开在地上，四个脑袋凑过去。
“围墙高三米一五，后面是湖。”
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楚，“门在前面。
对方来得急，派不出硬手。
咱们四个，够了。”
另一道嗓音带着点困惑：“头儿，咱是侦察连的人，怎么调来守这小院子？里头有啥要紧东西？”
“执行命令。”
先前说话的人截断问话，“两人一组，守两面墙。
王涛跟我。
李宁、刘国强，你们自己找地方藏好。”
“是。”
人影散进暮色里。
他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自己人。
大舅这一手玩得漂亮——从侦察连借人，明面上却像没当回事。
内紧外松。
那几个兵，收拾些暗处来的老鼠，应当够用了。
心里那点紧绷刚松下去，念头又转到别处。
派出所里能打的，除了他自己，也就大丫和苟富贵。
大丫那套掌法架势是足了，可惜没真见过血；苟富贵倒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一招一式都淬着狠劲，但他得跟着韩千月往乡下去，那头也松不得。
左明月抱着暖暖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
孩子喜欢暖暖，抢着要逗她玩。
他把小婴儿接过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暖暖眯着眼睛，一只小拳头不停地蹭鼻子尖。
小孩长得快，几天工夫，分量就沉了。
刚抱回来那会儿，轻得像只没睁眼的小猫，现在搂在怀里，已经能觉出实实在在的肉乎劲儿。
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把亲骨肉往水里一扔，就像扔块石头？心里连个颤都不打？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时，左明月正抱着那团小小的襁褓站在屋檐下。
婴儿睡得沉，脸颊蹭着她肩头的衣料。
是个没名字的孩子——两个月前被祖母抛进河水里，如今裹在干净的棉布里，呼吸轻得像羽毛。
她身旁的男人从车后头拎出一条羊腿，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只光溜溜的野鸡。
左明月眨了眨眼：“你车里怎么总备着这些？”
男人只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后院走。
两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扛着铁铲跟过去，泥土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后院临着水沟。
男人蹲下身，从怀里抽出两张青翠的荷叶。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野鸡腹中被塞进姜末与粗盐，荷叶裹紧，再糊上河岸边挖起的湿泥。
泥团在掌心滚圆了，被小丫头们欢叫着捧住：“是叫花鸡！”
前院的土灶已垒得方正。
干柴架得蓬松，泥团搁在正中。
铁锅坐上灶台，羊腿没进清水，一把香料撒下去，火焰便舔着锅底烧起来。
香气还没飘散，办公室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一个微胖的身影笨拙地翻出来，手里还攥着电话。
“市里要来人了。”
孙谦压低声音说，目光往屋檐另一侧瞟了瞟。
那边廊下坐着个女人。
唐丽茹垂着眼，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大丫和玉秀挨着她站着，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玻璃。
当孙谦和二狗走近时，她肩膀明显绷紧了，眼皮都没抬，只把脸往阴影里又埋了埋。
达保把羊腿翻了个面，蒸汽蒙了他半边脸。
他朝唐丽茹招了招手。
女人迟疑地挪过来，被众人围在中间时，她立刻缩起脖子，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鞋尖上。
“刚才的电话，您大概也听见了。”
达保将怀里睡着的婴儿换到另一侧胳膊，声音放得很平，“那边想接您去市里安置。”
唐丽茹依旧没抬头。
灶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羊腿的膻香混着香料味，漫过整个院子。
两个小丫头围着土灶转圈，数着泥团上裂开的细缝。
左明月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哼着没有词的调子。
风从河岸那头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荒草的焦味。
二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爆开，溅起几点橙红的碎光。
孙谦搓了搓手，目光在唐丽茹和达保之间打了个转，终究什么也没说。
羊腿炖到用筷子能轻易戳透时，达保把它捞到砧板上。
肉撕成粗条，热锅下油，爆香的花椒和干辣椒呛得人想咳嗽。
铁勺刮着锅底翻炒，酱色渐渐裹满每一条肉丝。
叫花鸡的泥壳被敲开，荷叶的清香混着肉香猛地扑出来。
玉云和玉雪踮着脚扒在桌沿，眼睛亮晶晶的。
左明月盛了碗羊汤，吹凉了，才把婴儿轻轻放进摇椅里。
唐丽茹终于抬起脸，目光掠过喧闹的灶台，掠过说笑的人群，最后落进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里。
“我不走。”
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达保正把炒香的羊肉装进大碗，动作顿了顿。
灶火映着他侧脸，额角有层薄薄的汗。
他没接话，只将碗搁到木桌**，又掰了块焦黄的鸡腿肉，放到唐丽茹面前的空碟子上。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河对岸不知谁家在放鞭炮，闷闷的响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很快又被风声扯碎。
婴儿在摇椅里动了动，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
左明月立刻俯身去拍，哼唱声又低低响起来。
唐丽茹盯着碟子里那块肉，看了很久。
油光慢慢凝成透明的薄膜。
她伸出手，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碰，又缓缓收了回去。
唐丽茹垂着眼帘，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我父亲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这回答在达保意料之中，他没再追问。
倒是她自己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带我去找那些人的……什么时候？”
陆建邦那边的消息还没到。
达保顿了顿：“明天。
局里会调人和车过来，光靠我们所里这几个人，不够。”
她没再出声，站起身径直走回里屋。
大丫跟了进去。
玉秀凑过来低声说厨房要蒸馒头，还得炖个菜，达保点点头。
院子里多了四个从部队借调来的好手守着，他心里确实踏实不少。
灶上的羊腿炖得骨酥肉烂时，已经过了一个多钟头。
二狗刚按吩咐撤了火，院门外就传来引擎的低吼。
一辆银灰色的吉斯轿车碾过尘土，停在派出所那扇斑驳的木门外。
达保眼皮微微一沉。
他把怀里的暖暖递给左明月，摆了摆手。
女人会意，搂紧女儿，带着两个小姑娘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屋里。
他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顺手将搁在旁边桌上的枪械保险拨开。
两侧墙头窸窸窣窣，先后探出四颗脑袋，又在他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齐刷刷缩了回去。
轿车门开了。
先下来两个穿着列宁装的中年人，装模作样地环视了一圈院子，这才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下来的是个瘦高个儿。
约莫四十出头，一张脸窄得像刀削过，架着副黑框眼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界，油光水滑。
一身灰色中山装，外头披着件黑呢大衣。
光是这架势，任谁看了都知道来头不小。
他仰着脸，下巴抬得老高，随意摆了摆手。
那股子拿腔拿调的派头，几乎凝成了实质。
拎公文包的那个中年人上前两步，嗓子扯得又尖又亮：“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达保朝孙谦递了个眼色，下巴朝那边扬了扬——对付这路货色，你擅长。
胖子撇撇嘴，晃晃脑袋，反而朝达保甩了甩下巴——想得美，我才不触这霉头。
达保瞪起眼：反了你了？
孙谦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吓唬谁？
拿这胖子确实没辙。
骂，他皮实；打，又下不去重手。
达保磨了磨后槽牙，手伸进口袋，摸出个白纸皮烟盒，“啪”
一声搁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胖子。
孙谦眼神亮了亮，却故意摸着下巴，脸仰得更高，只是眼珠子黏在烟盒上没挪开。
达保心里骂了句，又摸出一盒，并排放下。
胖子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他脚尖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倾，又有点犹豫。
那拎公文包的看得目瞪口呆。
这唱的是哪一出？眉来眼去，当这儿是戏台子？他脸涨红了，刚要再开口——
“吵什么。”
瘦高个儿终于出了声，嗓音带着点沙哑的官腔。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块绒布，细细地擦着镜片，眼皮都没抬。”正事，找你们负责人谈。”
院里的空气凝住了。
穿大衣的男人嗓门拔高，震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负责人呢？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市里来的！”
达保眼皮一抬，捏着烟盒的手刚要往回缩，旁边那胖身影却快得像道影子，只一晃，他指间那包东西就没了踪影，稳稳落进对方口袋里。
孙谦扫了眼院里站着的几个生面孔，目光落在那个披军大衣的背影上。
他学着那人的架势，下巴一抬，脖颈梗直，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派出所副所长，孙谦。”
他站定，声音平直，“几位是哪个单位的？”
夹公文包的男人膝盖弯了弯，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
哪个单位？这词儿听着耳熟，像哪出老电影里的对白。
他脸涨红了，刚要发作，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他喉结滚动两下，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外事办，刘元。”
他侧过身，让出半个位置，“这是我们主任，王洪波同志。
这位是同事，龚俊才。”
“哦。”
孙谦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视线越过对方头顶，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有事？”
刘元腮帮子紧了紧，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递过去。”市里应该已经通知过了。
我们按曲副市长指示，来接唐丽茹同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