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组，跳进驾驶室，引擎轰鸣着，卡车碾过土路，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他们走了，院子里的紧张气氛却没有散去。
谁知道还有没有藏在暗处的眼睛？他和谢明、苟富贵依旧按之前的安排，一前一后守着。
赵五河带着人也各自找好了角落隐蔽起来，没人能合眼。
女人们和孩子倒是被劝回了屋里。
这种需要绷紧神经、熬干力气的活儿，理所当然该由男人们扛着。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直到东边的天际开始透出蟹壳青。
凌晨五点刚过，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大卡车，在派出所门外停下——巷子太窄，卡车进不来。
车门砰砰打开，穿着制服的人影敏捷地跳下车，迅速涌入院内。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
总算来了。
吉普车还没停稳，一个人影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那是位经历过无数阵仗的老将，可一旦牵扯到至亲安危，沉稳如他也难免失了方寸，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迫。
王国华紧随其后，也跳下了车。
陆建邦的目光在达保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没有伤口，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
消息传到耳朵里时，他正端着茶杯，听说三十多个带家伙的亡命徒硬闯派出所，其中三十三个倒在了达保一个人手下，冰凉的汗珠瞬间就爬满了后背。
太平日子过久了，他几乎忘了，有些人的胆子能肥到这种地步——在天子脚下，为了抢回一个叫唐丽茹的女人，竟能拉出这么一支队伍。
而自己这边，只放了四个人守着。
万一那伙人真冲进去了呢？他不敢细想，只记得赶来路上，瞥见卡车里那些黑压压的枪管，胃里就一阵阵发紧。
直到此刻，看见外甥好端端站在眼前，那颗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达保察觉了舅舅未说出口的担忧，上前一步，手臂轻轻环了环对方的肩膀。
陆建邦闻到年轻人衣领间残留的**与尘土的混合气味，奇异地，那股一直盘旋不散的焦躁竟慢慢沉淀了下去。
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韩千月和左明月一前一后走出来。
王国华早就冲了过去，抓着妻子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紧绷的脸颊肌肉这才松弛下来。
“现在知道后怕了？”
韩千月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凿了一下丈夫的肩头，“当年土改工作队里，比这凶险的场面我见得多了。
我手里这把枪，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王国华立刻堆起笑，连声应和：“那是自然！我媳妇的本事，谁比得了？”
陆建邦没理会那边的低声交谈，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公安大队长下了命令：立刻带人搜查周边区域。
重点不是追捕——真有漏网之鱼，这会儿早跑没影了——关键是找齐散落各处的武器，一件都不能少。
大队长挺直腰板应了声“是”
，领着队员快步出门。
刚跨过门槛，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就猛地撞进鼻腔。
他脚步一顿，视线所及，派出所前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上，暗红褐色的痕迹东一片西一片，在清晨惨白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陆建邦把达保拉到院子角落的槐树下，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已经联系上唐君荣了。
他女儿这几年的情况，简单提了提。
人已经从**动身，大概三天后进京。”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昨晚上闹出的动静，已经递到最上头了。”
陆建邦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几位老同志非常生气。
敌人太嚣张，指示必须彻查，不管牵连到谁，不管知情不知情，一律控制起来。
这么一来，就没人敢再伸手，也没人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舅舅，”
达保沉默片刻，开口道，“昨晚我留了个活口。
是外事办的一个干事，叫龚俊才。
昨天上午，他和他们主任王洪波一起来过，打着曲副市长的旗号，想把人提走。
您看这事……”
陆建邦嘴角向上弯了弯，眼里却没多少笑意：“这个情况，我得往上头报。
那位曲副市长，就算本身是清白的，这回也得沾一身泥。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就是干具体活儿的部门，手脚伸不了那么长。
所以，这些头疼的事，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咱们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该记的功劳，一分一厘也跑不掉。”
达保看着舅舅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位长辈心里竟如此透亮。
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事，不掺和，不议论，这样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浪里，稳稳站住脚跟。
“还有件事，”
他顿了顿，“唐丽茹对拐卖她的那对母子，恨意很深。
她想亲眼看着那两人被法办。
我打算动手抓人。”
“行。”
陆建邦答得干脆，“让公安大队配合你，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调。”
达保的指尖在桌沿停顿片刻。”好，我这就联系分局，多一层安排更稳妥。”
“正事说完，该让我瞧瞧我那宝贝孙女了吧？”
笑意在达保脸上漾开。
他唤来左明月，两人引着陆建邦走向那间兼作宿舍的办公室。
昨夜玉云玉雪也歇在此处，此刻三个孩子正沉在梦乡里。
陆建邦弯下腰，目光落在暖暖身上。
熟睡的婴儿将两只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举过耳侧，仿佛在睡梦中投降。
嘴唇微微噘着，像含着一口看不见的蜜。
陆建邦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脸颊。
他的视线又掠过玉云和玉雪，这才直起身，放轻脚步退出房间。
达保跟了出来。
陆建邦抬手拍了拍外甥的肩，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声的感慨。
这孩子的确让他心头发暖。
那份骨子里的良善，他在同陆老爷子提起时，老人听得眉梢都扬了起来，当晚竟破例多添了半碗饭。
老爷子向来觉得，能耐大小尚在其次，根子上的品性绝不能歪。
这个大外孙，他看得极重。
两人并肩朝院门走去。
陆建邦的步子放得慢，声音压得低：“达保，心善是好事。
可养大一个孩子，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
你得想清楚——不养便罢，若养，就得是亲生的那份心。”
“大舅放心，”
达保应得干脆，“我和明月一定待暖暖如己出。”
陆建邦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远处：“你离能领证还有一年多，自己得把持住，别闹出什么动静。”
他是过来人，深知少年人情热，朝夕相对的姑娘就在身旁，肌肤相触耳语温存，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当舅舅的，总得敲打两句。
但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这个外甥。
达保骨子里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完美主义。
即便对左明月心动如潮，他也执意要将最珍贵的那一刻，留到红烛高烧的夜晚。
不过此刻他并未解释，只是顺着话头笑了笑：“我明白。”
院门已在眼前。
陆建邦的脚步忽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惊意。
方才乘车进来时未曾留意，此刻站在门前望去，只见地面浸透暗红，土路被血与泥搅成污浊的浆沼，空气中浮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想起王国风的汇报：他们四人一枪未发，而达保独自了结了三十余名持械的匪徒。
至此，陆建邦已确信，自己这外甥身上，藏着些常人难及的本事。
达保也知道自己昨夜做得太过扎眼。
可那时没有余地——若让那些人冲进派出所，便是灭顶之灾。
所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家人，他承受不起任何失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却堵在胸口。
陆建邦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我已经通过内部渠道让王国风他们封口，功劳也记在他们头上了。
这次就不替你请功，行吗？”
达保眼睛一亮，连忙摇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陆建邦将烟蒂按进搪瓷缸，火星在积水中嘶了一声。
他抬起眼皮，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急什么。
你的正科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流程走得顺，顶多十来天就能落定。”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继续往下说：“孙谦那边，按你的意思，给个股级。
刘铁锤提副科，让他提前退下来，位置腾给苟富贵。
还有魏芷柔、秦庆贵几个人的立功材料和转正手续，我都签过字了。
这些纸片子，往后都会跟着他们的档案走。”
“眼下你们公社规模最大，派出所设三个副职也说得通。
要是觉得人手紧，先招些临时的用着，等时机合适，我再想办法给他们转正。”
旁边那人咧开嘴，胳膊直接搭上了陆建邦的肩，力道不轻。”够意思！”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活。
陆建邦肩膀一抖，把那胳膊甩开，笑骂声里却没什么火气：“边儿去！没个规矩。”
“走，上我那儿弄点吃的。”
那人又黏上来，揽着他往外走，嗓门亮堂，“别老锁着个眉头，再皱下去，真成小老头了。”
“滚蛋！我离四十还差一截呢，老什么老？”
陆建邦脚步没停，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真多了？还不是这段日子替你操心操的。”
“嘿，怎么又绕我头上？”
鼻尖嗅了嗅，那人眉头拧起来，“这一身烟味，抽了多少？怪我，就不该给你留那几条。
下个月我给你断供，一根都不剩。”
陆建邦瞪眼：“小兔崽子，我全靠这口烟吊精神呢！你心别太黑。”
“戒了算了，省得半夜听你咳。”
“那是着凉！跟烟没关系……”
走廊里几个公安大队的队员瞧见这俩人勾肩搭背地过去，眼神里掺着羡慕。
这哪像上下级，那股亲热劲儿，倒跟兄弟似的。
办公室的门敞着。
陆建邦和王国华坐在靠墙的长条椅上，对面，一个年轻女人缩着肩膀，几乎要嵌进椅子里。
她叫唐丽茹，才二十三岁，本该是鲜亮的年纪，此刻却像片被风雨打蔫了的花瓣，瞧着让人心里发沉。
“唐同志，”
陆建邦放缓了声音，“你父亲在香江得到消息，已经动身往回赶了。
三天左右就能到京城。
我们这次来，是想接你先回城里安顿。”
唐丽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就在这儿等阿爸。
哪儿也不去。”
自从那天，有人砸开了她脚上的铁链，朝她伸出手，她世界里唯一能信得过的，就只剩那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