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月吧？好孩子，模样真俊。
我是达保的妈妈。”
左明月怔住了，目光落在未来的婆婆脸上。
这位长辈的神情转换得如此迅疾，简直像舞台上的角色切换。
陆秀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眼底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瞥见左明月臂弯里那个小小的包裹，立刻伸手接了过去。
“来，让奶奶瞧瞧。”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男孩揉着发疼的臀部，悄悄挪到远些的位置坐下，将两个小女孩揽到身边低声说话。
裤料下的皮肤还残留着**辣的触感。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问。
年纪稍大的那个女孩口齿伶俐，她和妹妹依偎在兄长身侧，压低声音说：“昨晚大伯回家告诉妈妈，说哥哥和嫂子前些天捡了个小娃娃，认作女儿了。
今天一早，妈妈就让爷爷安排了车，带我们过来看看。”
另一侧，陆秀娥听完了左明月讲述如何遇见那孩子的经过，不由得轻轻叹息。
她性子急，心却比谁都软。
怀里的婴孩让她舍不得放下，她抚过左明月脸颊，温声道：“孩子，妈不是怪你们收养她。
这样的事，换作是我遇见了，也绝不会不管。”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妈是想着，你们自己都还年轻，哪里懂得照顾这么小的生命？我是心疼你们俩。”
这话钻进左明月耳朵里，心口蓦地一暖。
陆秀娥的眉眼，竟与她梦中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合。
她不由自主地靠进那温暖的怀抱，一个从未出口的称呼轻轻滑了出来：“……妈。”
喊完这句，泪水便止不住了。
婴孩忽然发出咿呀的声响，伸出小手往左明月脸上探去。
陆秀娥笑出了声：“瞧这小东西，已经知道疼人了。”
左明月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
男孩撇了撇嘴，抱起两个小女孩转身往屋里走。
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呼唤。
男孩回头，看见玉秀领着两个妹妹正从供销社方向回来，手里提着些零碎东西。
四个小姑娘聚在一块儿，起初都有些腼腆。
最大的六岁，其次五岁，最小的才三岁。
男孩顿时被这群小丫头围住，成了临时的头领。
孩子们熟络得快，不多时便笑闹成一团。
玉云和玉雪拉着新伙伴往后院跑，玉秀不放心，匆匆跟了上去。
陆秀娥仍旧抱着那小小的襁褓，怎么看也看不够。
男孩不敢靠近，生怕又惹来责罚，便转身去请司机进屋歇脚。
就在这时，孙谦从自己房里探出身来。
他扯了扯男孩的衣袖，压低了嗓子：“你母亲……可真厉害。”
男孩顿了顿，认真点头：“你说得对。
我这就去告诉她。”
孙谦险些背过气去，抬脚就踢。
男孩反应极快，顺势一勾一带——
“哎哟！”
孙谦当场劈了个叉，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陆秀娥与左明月同时转过脸。
孙谦被一只大手从地上提起来，像件行李似的被塞进了门内。
“你这混小子！”
陆秀娥瞪向动手的人，“灶台还冷着呢，愣着做什么？”
被称作达保的年轻人一声没吭，从厨房拎出一口深锅，往后院去了——今晚的菜单是手抓羊肉。
暖暖在陆秀娥怀里挥动小手，发出咿呀的声响。
老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低头连亲了好几下婴儿的脸蛋。
“小小的人儿，倒晓得护着自己爹了。”
左明月连忙点头：“天一黑，她就只认达保。
前几日我想带她去我屋里睡，哭得怎么也止不住，可一回到他怀里，立刻便静了。”
“那是自然，”
陆秀娥语气里透着自豪，“我家这孩子，对小的从来最有耐性。
家里那两个丫头，几天见不到哥哥，饭都吃不下。
她们姥姥常说，在这些孩子心里，哥哥永远是头一位，我们这些做爹妈的反倒要靠后站。”
左明月听着，心底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陆秀娥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闺女，来之前你姥爷让我捎句话。
他已同李司令员打过招呼——你既进了陆家的门，便是陆家的人。
往后谁再敢动你一根指头，咱们就卸了谁的手。”
左明月怔住了。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挡在她身前。
她忽然伸手紧紧抱住陆秀娥的脖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仿佛这些年积压的酸楚终于找到了出口。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后院，整羊已被分解成块，投入锅中。
调料撒下，最后浇入一瓢井水——那口井的水总是关键。
用它炖煮的肉，总会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肉质也格外软嫩。
两个小女孩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达保的腿，争着说学堂里的新鲜事：童童姐扯了她辫子，哥哥抢了她糖块……
达保听得认真。
他对孩子——或者说，对其中那个叫妞妞的小丫头——有种近乎偏执的纵容。
上一世，他甚至为了不让妹妹受半点委屈，终身未娶。
从这点看，这人的性子既倔，又狠，尤其是对自己。
栏杆边还倚着两个更小的女孩，咬着手指头朝这边望，眼里满是渴望。
达保招手让她们过来。
两人立刻雀跃着跑近，这下他每条腿边各挨着两个小身子，四个孩子很快便叽叽喳喳说成了一片。
左明月和陆秀娥抱着暖暖走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年轻人含笑听着孩子们吵闹，眉目温和。
陆秀娥将婴儿递过去。
“喏，你闺女找你呢。”
达保忙伸手接过。
小婴儿一见他的脸，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旁边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一朵随时会散开的云。
妞妞踮起脚尖，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过：“你看起来好小呀，有名字吗？”
旁边两个女孩同时开口：“她叫暖暖。”
陆秀娥眼角弯了起来：“暖暖？这名字听着就暖和。
谁给取的？”
左明月的手搭在婆婆臂弯里，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是达保想的。
他说愿这孩子往后的日子总像晒着太阳，心里头亮堂堂的。”
两个小姑娘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摇篮边。
里头的小人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跟着她们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妞妞转过头，扯了扯哥哥的衣角：“哥，她该喊我们什么？”
达保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按：“自然是叫姑姑。”
雯雯和妞妞对视一眼，捂着嘴笑出了声，又赶紧压低嗓子重复：“我们是姑姑了，我们当姑姑啦。”
陆秀娥拉着左明月在长凳上坐下。
听儿媳低声讲完那两个女孩的事，她伸手将她们拢到身边。
玉云和玉雪缩着肩膀，眼睛怯怯地往上瞧。
陆秀娥摸了摸她们的头发，胸口闷闷地沉了一下——没爹没娘的孩子，就像风里的草籽。
另一边，雯雯和妞妞挨着左明月站定。
三只手握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着只有她们听得清的话。
没过多久，两个小姑娘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嫂嫂那边靠。
陆秀娥从怀里掏出两根红头绳，给两个丫头扎辫子。
她们僵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弄乱了。
“宝啊，”
陆秀娥手上不停，声音平缓，“许家那两间屋子的契纸已经过过来了。
里头该怎么收拾，你得自己拿主意。”
达保点了点头：“知道了。
过两日我回去一趟。
眼下地气暖了，能动土了。
我去寻雷师傅，把屋里院外都整饬整饬。”
“把明月也带上。
她姥爷姥姥念叨着想见见人。”
“嗯。”
“你姥爷往李保国那儿挂了电话。”
陆秀娥顿了顿，“那边正跟他屋里那位闹离婚，动静不小。
听说这回李保国铁了心，电话里跟你姥爷翻来覆去地说，觉得对不住明月，更对不住她爷爷奶奶。”
达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些窟窿，不是几句软话就能填平的。
当年要不是他硬充好汉，非要把人留下，老首长早就把明月接走了。
哪至于这些年挨那么多巴掌、听那么多骂。”
他望向窗外，声音压得又低又冷：“要我说，李保国这人就像总把头埋沙堆里的东西。
他想当善人，把战友的骨血接回来，转头就扔给自己女人。
从头到尾，他问过那女人一句愿不愿意么？”
“再说，明月这些年受的苦，他当真一点不知？不过是闭着眼装睡罢了。
战场上或许算条好汉，可落到过日子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陆秀娥瞥了眼正和两个小姑说笑的左明月，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苦水里泡大的。
你姥爷在电话里跟李保国挑明了：明月往后是陆家的人。
谁再敢碰她一指头，就卸了谁的手。”
“这话，就是甩给他屋里那位听的。
但愿她脑子清醒些，别再来招惹。
不然——”
陆秀娥没说完，只是将手里的红头绳利落地打了个结。
达保颔首回应。
这次会议之后，祖父的处境应当能更进一步，否则不会如此早地显露态度。
他并不知晓，陆老爷子这份底气的来源，大半落在他身上。
前些日子处理周家事务时，老爷子动用了些关系，暗中查过达保的过往。
调查虽未找到确凿证据，却从侧面印证了老人的推测——自己这个外孙身上，必然藏着某种不寻常的秘密。
他必须倾力护住这孩子。
正因如此，他与陆立业不再收敛锋芒，逐渐显露出锐利的姿态。
**午后三点，车轮碾过土路**
陆秀娥带着雯雯和妞妞回城里去。
两个小姑娘舍不得离开，却都机灵，不提哥哥，只一左一右抱住左明月的腿，抽抽噎噎说舍不得嫂子。
左明月被这情景惹得眼眶发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秀娥见状，抬手在两个孩子身后各轻拍了一下，两个小丫头才扁着嘴钻进车里。
达保心里揪得难受，趁母亲低头逗弄暖暖的间隙，他快步走到车边，弯下腰将两个妹妹拢进怀里，低声许下好些承诺，总算让两张小脸重新露出笑意。
另一边，陆秀娥的手轻轻抚过左明月的脸颊，目光又落在她怀中的婴孩身上，叹了口气：“孩子，你们既然打定主意自己带暖暖，妈也不多劝了。
过些日子，让达保领你回家一趟，你姥姥姥爷都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