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保往后靠了靠，“十一个生产队，五万来人，最远的村子在山坳里，走一趟得半天。
从前宗族里的事都在祠堂了结，死了人也未必往外报。
如今不同，鸡毛蒜皮都得往这儿送。”
他顿了顿，“老刘腿脚不行，胖子能躲就躲。
要谢明过来，一是还他护着那丫头的人情，二是……”
他忽然收住话头。
左明月嘴角弯起来：“二是你能躲清闲？”
达保立刻瞪眼，故意绷紧脸：“话这么多，当心夜里被人捂了嘴。”
笑声刚溢出喉咙，摇篮里便传来细微的咂嘴声。
两人同时噤声，屏息等了片刻。
达保蹲下身，和左明月一起凑近那张熟睡的小脸。
呼吸交错间，都能看见对方眼底映着的暖光。
“等会儿，”
他压低嗓音，“你和玉秀推车送只羊去王倩那儿。”
左明月点头。
这几日她常往那边跑，三个女人坐在炕沿上说话，一坐就是半晌。
日头西斜时，院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下乡的人都回来了，裤腿上沾着泥点，草帽拿在手里扇风。
达保用毯子把暖暖裹成个小包袱，抱在臂弯里坐在门槛上。
他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人，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孙谦瞧见达保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影，眼睛倏地亮了，几步凑上前去摸他口袋里的烟盒。
达保没躲，只是侧过脸对着臂弯里的小人儿低声念叨：“丫头，看仔细了，记住你孙叔叔这副模样。
等你长大了，得替爸爸出气，把他家那些小崽子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就像你妈妈当年收拾他那样……”
暖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了望父亲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小嘴一撇，忽然抽抽搭搭地掉起泪来。
达保顿时慌了手脚，笨拙地摇晃着臂弯：“哎哟，怎么哭了？是不是爸爸给你的担子太重了？觉得办不到？”
一旁的孙谦咧开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还逞能？还爸爸、**，你？老左？爸？妈？”
他笑得弯下腰，几乎喘不上气。
左明月神色平静地走过来，伸手将暖暖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泪湿的脸颊：“胖子，这么客气做什么？来，丫头，瞧瞧你孙家哥哥——这可是个不省心的。
长大了千万别学他。”
孙谦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这便宜占得……也太顺理成章了些。
达保从怀里摸出个奶瓶，瓶身还带着体温。
他递给左明月，她接过去，小心地喂到孩子嘴边。
孙谦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头儿，你真把这小不点儿留下了？”
“嗯。”
达保点点头，目光落在**奶嘴的暖暖身上，“以后你多了个妹妹。”
“你疯了？！”
孙谦的声音拔高了，“你们俩还没成家呢，就先弄个孩子养着？怎么想的？”
这时，大丫和二狗凑了过来，秦庆贵也默默挪近几步。
达保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暖暖鼓鼓的脸颊。
小家伙正专心吃着，没理会他。
“不然呢？”
达保的视线扫过众人，“总不能把这孩子扔出去吧？”
四周静了一瞬。
是啊，如今这光景，谁家敢轻易添一张吃饭的嘴？大约也只有所长这样的人，才担得起这份重量。
秦庆贵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所里待了些日子，人沉稳了不少，晓得自己这个侄儿主意定，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他终究没敢多嘴。
“老叔，”
达保转向秦庆贵，“去请二婶和老婶过来吃晚饭吧。
今天有驴肉馅的蒸饺。”
秦庆贵低低应了一声，耷拉着肩膀走出派出所院子。
他虽不敢反对，可那背影分明透着不赞同。
达保并不在意。
他知道收养暖暖会招来许多闲言碎语，但那又如何？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因为旁人的冷眼或自己的怯懦，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做不到。
况且，以他的能力，别说养一个孩子，就是再多些，也并非难事。
***
二婶和老婶倒不像秦庆贵那般心思重。
两人轮流抱着暖暖，简直舍不得撒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达保和左明月是在办公室里用的晚饭，两个小丫头也在。
原本两只叫花鸡，被孙谦眼疾手快地抢走一只，他拽着谢明溜回自己屋里喝酒去了。
谢明醒来时，宿醉的钝痛还缠在额角。
他低头看见胸前别着的那枚金属徽章，又摸到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的通知纸，昨夜零碎的画面才猛地拼凑起来——自己竟在酒意里应下了带队下乡的差事。
他走到隔壁房间，孙谦的鼾声均匀绵长，任凭怎么唤，那具裹在被子里的身躯纹丝不动。
二十分钟后，集合哨在院里响起，谢明抿紧嘴唇，转身汇入队列。
划分生产队的名单已经张榜公布。
韩千月揉着发酸的手腕，嘴角却一直扬着。
区里的嘉奖刚传到耳边，市里的表彰消息又跟着来了。
公审大会的批文也下来了，地点定在公社中学的旧**，日子就在三天后。
各村各队的干部都必须到场。
自从五十年代中期以来，公社再没召集过这样规模的会。
消息散出去，看热闹的人早早开始打听，但知情的几个却悄悄缩了缩脖子——这一批要处置的人，折进去的缘由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秦达保。
此刻这个名字的主人，正坐在自家院子的矮凳上。
婴儿柔软的小身体贴在他怀里，暖烘烘的。
左明月蹲在井台边搓洗衣物，水声哗啦哗啦的。
她偶尔抬头望一眼，看见男人低垂的侧脸和婴儿挥动的小手，就忍不住弯起眼睛。
大丫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凑近她耳边：“明月姐，你瞧他俩，咿咿呀呀的，谁也听不懂谁，倒能说上这么久。”
左明月站起身，把湿漉漉的布衫抖开，晾在绳子上。”可不是。
夜里也是，这小东西只认他。
我试过抱过来睡，哭得止不住。
他一接过去，立刻安稳了。”
她声音里带着笑，也掺着点无可奈何的纳闷，“一个男人家，哄孩子倒比女人还在行。”
秦达保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就当是好话了。”
“本来就是好话。”
左明月说得认真。
怀里的孩子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他一根手指。
秦达保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幅度，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孩子的眼珠乌溜溜的，映着上午的光。
这些日子，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模样，夜里也愈发安稳。
没人知道，某些寂静的深夜里，当整座院子沉入睡眠，他会带着怀里这一小团温暖悄悄消失片刻，去一个只有青草气息和柔软泥土的地方。
那里有更清新的风，有毛茸茸的小兽迈着还不稳当的步子凑近，还有一只火红的身影静静守在一旁，目光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日子被这些细碎的声响和温度填满。
通知下达后的第三天清晨，公社中学那片空旷的**上开始聚集人影。
秦达保把孩子交到左明月臂弯里，整了整衣领。
他走出院门时，阳光正好掠过屋檐，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安静地投在石板路上。
孙谦推开房门时，阳光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
他舒展着胳膊，连着两日没人催早起，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散的惬意。
谢明带着人去了乡下，这院里便只剩他一个，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再磨蹭会儿，早饭和午饭就能并一顿了。”
倚在门框边的青年扯了扯嘴角。
孙谦端着搪瓷盆往水龙头走，嘴里含糊地应着：“你这是眼红，纯粹眼红。”
旁边传来一声冷冷的鼻音。
左明月抱着胳膊，目光扫过来：“胖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孙谦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连盆都端稳了几分：“我说……宝爷您早，宝爷您吉祥。”
一旁的大丫看得稀奇，凑到左明月身边低声问：“明月姐，谦哥怎么独独听你的话？我看他对旁人可没这么服帖。”
“你要是从七岁开始，被人收拾到十二岁，”
先前说话的青年慢悠悠地接话，眼皮都没抬，“最后只剩条短裤，让渔网兜着，在高处挂了整整三个钟头……你试试看，往后听见她咳嗽一声，腿肚子转不转筋？”
大丫听得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那是明月姐？”
青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引擎的声响。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过土路，径直开进了院子。
青年刚直起身，还没看清来人，后车门便猛地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似的冲了出来，直扑向他。
“哥——！”
紧接着，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从车上爬下来，同样喊着“哥”
，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青年赶忙把怀里抱着的婴孩塞到左明月手中，自己跳**阶，一手一个将两个小丫头捞了起来。
她们立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尖叫声几乎要刺穿耳膜，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他在两张小脸上各亲了好几口，才喘着气问：“谁带你们来的？”
两只小手同时指向他身后：“妈妈。”
“妈妈。”
青年顺着方向望去，心里猛地一咯噔。
只见自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墙根、柴垛，分明是在找什么趁手的东西。
他赶紧把两个孩子往左明月身边一放，匆匆丢下一句：“叫嫂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
两个小丫头仰起脸，看着左明月，齐刷刷地喊：“嫂子。”
他还没跑出几步，一声怒喝就炸响在身后：“小兔崽子！你再跑一步试试？看我不敲断你的腿！”
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陆秀娥终于从柴火堆边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棍，抡圆了照着他身后就是一下。
**辣的痛感炸开，他“嗷”
一嗓子，整个**了起来。
“反了你了！要不是你舅捎信，我还不知道你连孙女都给我弄出来了！胆儿肥了是吧？给我站好！”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痛处，母亲的手法还是那么熟悉，一点没生疏。
左明月看得心头发紧，抱着孩子几步抢上前，声音都带了颤：“阿姨……阿姨您别打他，这事不怪他，是我……是我把孩子带回来的。
您要出气，就打我吧。”
陆秀娥方才看向儿子时还横眉怒目，此刻转过头，脸上几乎瞬间冰雪消融，绽开慈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