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公职身份，达保还得等一年零四个月才满二十，到时候才能去登记。”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妈打电话。
达保不是会让媳妇受委屈的性子，咱们家也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暖暖先跟着你们，等往后工作忙不过来，就把我孙女送回来，妈不上班了，专门替你们照看孩子。”
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左明月已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位婆婆。
她觉得两人的性子莫名投缘，称呼也不知不觉从“阿姨”
换成了“妈”
小暖暖一直紧紧攥着左明月的衣角，仿佛怕这位刚见面的奶奶将自己带走。
从女儿身上，达保越发体会到那口灵井之水的珍贵——它能唤醒心智、强健体魄，像是上天独独赐予他的馈赠。
每晚他用那水给暖暖和那只小虎崽擦洗，两个小家伙眼见着圆润起来，甚至能听懂他简单的言语。
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便急促响起。
值班的孙谦抓起听筒，脸色骤然变了。
他冲出门喊道：“头儿，出事了！”
达保转过身，眼睛微微眯起：“说清楚。”
“孟家湾有户人家起了火，”
孙谦喘了口气，“一家八口都没逃出来，只有牛棚里有个女人活了下来。”
达保的眉头骤然锁紧：“穿外套。
大丫，你也一起，去现场。”
孙谦应了声，转身往大办公室取外套和帽子。
大丫扣上帽檐，束紧武装带，将装备一一整理妥当。
达保回到里间披上外衣，戴好帽子，挎包甩上肩头——这包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摆设。
推门出来时，左明月抱着小暖暖立在门边。
达保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短发，又低头碰了碰婴儿温热的脸颊。
指尖轻轻贴上暖暖的嘴唇，一缕清润无声渗入婴孩口中。
小拳头骤然攥紧，孩子咿呀了两声，仿佛在回应什么。
收回手，三人跨上摩托车，引擎声撕开院落的寂静。
……
孟家湾蜷在山坳深处，是公社辖下最偏远的村落。
统共十七八户人家，多年来靠着上头拨发的救济粮过活，日子紧巴巴的，在四季青公社里挂了个“最穷”
的名号。
摩托颠簸了将近两个钟头才碾进村口。
山路崎岖，挎斗车虽算得上适应地形，若换作步行，从这儿到公社怕是要耗上一整天。
照眼下形势，孟家湾多半会是最后一个并入生产队的村子。
日头已斜到西边，天光却还敞亮。
摩托车刚拐进村道，一股破败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种浸到骨子里的贫瘠。
沿途撞见的村民衣衫褴褛，眼神空茫茫的，听见机车响动也只是迟缓地扭过头，嘴唇紧闭，像一具具会移动的影子。
放眼望去，全是低矮的茅草棚子，檐高不及成人肩背，进门非得深深弯下腰不可。
十几户人家不难找，跟着炊烟飘起的方向去便是。
不出片刻，前方聚起二三十人，围在一处院落外。
摩托声惊动了他们，一张张脸齐刷刷转了过来。
车停稳，三人下车。
那些村民瞥见制服，顿时瑟缩着往后退开。
达保面色沉凝，带着孙谦和大丫走向那所谓的院门——其实不过是树枝编扎的篱笆，里外一眼望到底。
三间茅屋已烧成焦黑骨架，只剩几堵残墙立着。
天干物燥，火势便吞得彻底。
空气里浮着一股奇异的焦香，混着肉类炙烤后的气味。
整座院子唯一幸存的，是角落一处牲口棚。
院**泥地上，八具蜷缩的焦黑躯体赫然陈列。
当中有两具格外瘦小，分明是幼童的形廓。
那些躯体都蜷曲着，仿佛最后时刻仍在抵抗某种剧烈的痛苦。
尸身前站着三个男人，眉头拧成疙瘩。
达保迈过篱笆缺口。
孙谦和大丫只朝场中扫了一眼，便猛地转身冲到墙根，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那三个男人急忙迎上前。
“谁通知的？”
达保的声音压得很低。
孟凡民抬起手臂示意：“是我联系你们的。”
“你是负责人？”
“不。”
年轻人否认道，“我叫孟凡民，在村里帮忙。
那位才是负责人。”
他身后站着个面容愁苦的老者，双手拢在袖管里接话：“同志，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孟栓子。”
“描述下现场状况？”
“什么？什么状况？”
达保朝那片焦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火什么时候烧起来的？这户住着多少人？为什么没人逃出来？”
“俺、俺不清楚啊？唉，俺早说别惊动你们，偏不听。
就是孟凡民这惹事精，非要往上报，还特意跑到邻村去打电话，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这位负责人开口就是絮絮叨叨的抱怨，半点有效信息都没有。
这样的人也能管事儿，可见这地方确实找不出像样的人了。
达保眼睛一瞪：“别说了，站旁边去！孟凡民，你来讲！”
“好的，同志。
这户人家一共九口人，户主叫孟二狗，和他老伴，四个儿子，两个小孙子。
除了一个儿媳没烧死在屋里，其他人都在这儿了。”
“火大概是中午烧起来的。
村里有人说看见火苗突然就窜起来了，三间屋子转眼成了火球。
至于为什么没人往外跑——是火势太猛逃不出来？这些我们也不确定。”
达保摇了摇头。
这说不通。
再大的火，屋子这么小，几个成年男人总该能冲出来。
除非是被浓烟呛晕了，可这也不对劲。
如果按村民的说法，火是瞬间爆燃的，那产生的烟雾应该不至于这么快让人失去意识。
这么看来……
满脑子疑问的达保走进了那片焦黑的废墟。
这户人家很穷，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当。
从地面残留的痕迹倒能清晰分辨出遇难者当时的位置。
查看之后，达保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八具**竟然全挤在一个房间里。
从地上散落的碎碗片判断，他们当时正在吃饭。
其中五具分散在地面，中间那片空地的形状暗示着那里曾摆过一张桌子。
还有一大两小是在土炕上。
奇怪的是，六个成年人的挣扎痕迹，反而不如那两个幼童来得明显。
达保从废墟里退出来，目光转向旁边的牲口棚。
棚子紧挨着茅厕，角落里有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着。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大步走过去。
只瞥了一眼，那股寒意便从脊椎直冲头顶——
牲口棚的角落，一床破烂的棉絮裹着个缩成团的“人形”
若是离远了看，绝对认不出那是个人，更像是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达保的视线被一条铁链攫住了。
粗重的链子从破棉絮里延伸出来，另一端钉在两米外的铁环上。
蹲下时，棉絮下的动静让达保动作顿住。
破絮里那团东西发出嘶哑的嚎叫，蜷缩得更紧，布料下的骨架抖得簌簌作响。
掀开的絮团下露出纠结的长发，像枯草般遮住面孔。
布条勉强挂在身上，勉强掩住几处皮肤。
一股混合着霉腐与排泄物的气味冲进鼻腔，胃里顿时翻搅起来。
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环。
锈迹已经吃进链身，锁扣处结着深褐色的硬痂。
他站起身，两步跨到那个缩着肩膀的男人面前，指尖戳向身后：“讲清楚。”
男人盯着自己鞋尖：“俺不晓得……”
衣领突然被攥紧，身体被提得脚跟离地。
怒吼震得耳膜发颤：“最后问一次——怎么回事？”
挣扎的手在空中乱抓：“放、放开……是孟家……孟二狗四年前弄来的，给他家四个儿子当……”
话音断在拳风里。
鼻梁塌陷的闷响混着惨叫，血沫和碎牙溅到地上。
求饶声变了调：“锁是……是她总想逃……才打的链子……”
世界忽然倾斜。
达保松开手，男人像破布袋般摔进尘土。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谦和大丫停在院门口，脸色褪成灰白。
视线扫过围拢的人群。
那些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
除了角落里孟凡民别开的目光，其余人都像在看一场寻常的戏。
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是活人啊……你们怎么……”
声音突然炸开，撕裂了院子的寂静：“她是活人！你们还是不是人？！”
人群齐刷刷后退，仿佛他才是那个该被锁住的疯子。
转身冲回棉絮旁。
手臂粗的铁链被攥进掌心，肌肉绷紧时青筋暴起。
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出，锈蚀的链环竟在刺耳的金属**中崩断。
摩托车后备箱被掀开，拽出那件厚重的军绿大衣。
跑回来时，他放慢动作，将带着机油味的外套轻轻覆在那团颤抖的躯体上。
“不怕了。”
他蹲下来，手掌摊开悬在半空，“我们是公安，来接你走。”
那团东西拼命往后缩，关节凸起的脊背抵住土墙。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缓，每个字都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信我。
公安来了，没人能再伤你。”
也许是这声音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只从破布里伸出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在空中迟疑地、颤抖地，终于落进他等待的掌心。
指尖触碰到另一只手的瞬间，她感受到温热的皮肤下传来沉稳的脉搏。
那只手没有闪躲，反而轻轻收拢。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失控的抽泣。
“为什么……现在才……”
破碎的字句混着泪水砸进对方衣襟。
她将整张脸埋进那片粗布布料里，肩膀剧烈起伏。
旁边站着的两人别过脸去，抬手抹了抹眼角。
男人弯腰将她整个托起，手臂稳得像铁铸的。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分给周围那些面孔半分注视——那些脸孔，不配得到任何眼神。
他清楚，这女人的遭遇不可能瞒过全村。
从那些麻木的神情就能判断，买卖人口在这里早已是寻常事。
被买来的，在他们眼里与牲畜无异。
牲畜不听话，自然要用鞭子驯，用铁链拴。
哭声渐渐低下去。
从纠结成团的发丝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异常平静，正缓缓扫过院里每一张脸，像在用视线刻印他们的轮廓。
她被安放在摩托车侧边的挎斗里。
男人示意同伴护住她，自己转身折返院中。
他在焦黑的废墟间走动，用树枝拨开某些残骸，甚至俯身检查口腔。
灶膛、柴堆、茅棚，每个角落都被他翻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