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前两天彭文明和你们所长冲突，你也动了手——这事有人证，你赖不掉。
今天，你是不是替秦达保出气？”
“小姑娘，我跟你挑明：你惹的祸不小。
一个重伤致残……”
说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医院报告写得很清楚，彭文明彻底失去了男性功能。
这丫头一脚下去，竟造出个太监来。
“另一个也伤得不轻，够得上重伤害。
你还年轻，要是肯说受了所长指使，让他替你担一半责任，你的罪就能轻些。
我也能……松松手。”
大丫确实在发抖。
十七岁，头一回进审讯室，四面白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她骨子里有股韧劲，不是几句哄骗就能摇动的。
听见对方句句把脏水往师叔身上泼，她忽然抬起脸，眼里掠过一丝讥诮。
“人是我打的，原因我说过了。
你在这儿编故事，可得当心——我师叔迟早找你算账。”
邱福利笑出了声。
他现在只想把这事办漂亮，抱上那两条粗腿。
一个乡下派出所的所长？算什么玩意儿。
“好好交代，咱们就好好谈。
要是嘴硬……”
他站起身，从脚边拎起一截暗红色的胶皮管。
这东西抽在身上，外面不留痕，里头却伤筋动骨。
“照我的话认了，对你有好处。
彭文明和古月玲背后有人，弄死你容易得很。
把你们所长扯进来，你才能少吃点苦。”
“放屁！”
大丫啐了一口。
邱福利没理会，正要扬起胳膊——
身后猛然传来“砰”
一声巨响。
他倏地回头。
谢明整张脸憋得通红，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梁上。”邱福利，你嘴里还有半句真话吗？黑白都能被你拧过来，你身上那套衣服是白穿的吗？你对得起这份职责吗？”
邱福利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不是还站在同一边吗？
对面的人连眼镜都摘了，镜腿在指间发颤。”你也算个办案的？案子明摆着的事，到你嘴里就全反了。
你还想硬按着人画押？那姑娘做错什么了？穿着这身制服，遇见歹徒不该拦？碰上罪犯不该动手？”
他声音越来越高，“邱福利，这事我非得往上报不可——你问题大了。”
这几句话砸下来，邱福利总算回过了神。
他抬手往门的方向一指，喉结滚动。”谢明，刑侦中队现在是我负责。
案子怎么办，轮不到你来指点。
你晓得这是谁交代下来的吗？李副局长亲自过问的！你再打听打听彭文明他父亲——彭锦东，区里那个名字！你一个预审科的文书，扛得起吗？出去，现在就叫你们科换个人来。
今天这份笔录，必须按我的意思写。
你……”
“咣！”
审讯室的门猛地朝内炸开，撞击声灌满了整个房间。
邱福利刚转过半边身子，视线里就撞进一团深色的硬物，带着风声朝他脸上抡过来。
紧接着，他整张脸像被铁锤砸中似的，剧痛炸开。
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那沾着暗红痕迹的枪托又接连落下五六次。
黑暗涌上来，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点溅在秦达保的衣襟和脸颊上。
他这次没留半分力气，每一下都压着胸腔里的火。
邱福利的鼻梁和颧骨已经裂了，要不是前额那块骨头硬，加上枪托是压合软木的，这几下足够要命。
谢明僵在墙角，呼吸都停了。
秦达保转过脸，目光扫过来。”名字？哪个部门的？”
“谢、谢明……预审科的。”
“你不错。”
秦达保点了点头，声音沉下去，“现在去叫于明河和王土生过来。
告诉他们，我在这儿等着。”
谢明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冲出门。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小派出所的所长，怎么敢这样直呼局长和副局长的名字？
秦达保走到女孩身边，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伤着没有？”
大丫一直绷着的肩背忽然松了。
她经历过不少事，可这样的阵仗还是头一遭。
此刻见到熟悉的面孔，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哭声猛地冲了出来。
“不怕了。”
秦达保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今天凡是伸手抓你的，哪怕只是跟着跑腿的，我一个都不会漏掉。”
这话正好撞进门外几个刚赶到的刑侦中队队员耳朵里。
他们全是白天一起去派出所带人的，此刻像被冰水浇透了后背，脑袋里嗡嗡作响。
几人挤进审讯室，一眼就看见队长血糊糊的脑袋瘫在椅子上。
他们全懵了，几乎同时摸出配枪，枪口齐刷刷指过去，吼声炸开：“不许动！”
不许动！放下武器！
那声喝令钻进耳朵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笑。
几支枪的保险都还锁着，弹匣恐怕都没推到底，也敢这样指着他？他嘴角扯了一下，脸上几点半干的血迹让那笑容显得格外刺眼。
枪口骤然下压，扳机扣动，一连串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地面火星四溅，两颗跳飞的弹头不偏不倚，钻进了旁边那人的大腿。
一声变了调的惨嚎猛地炸开，原本瘫软在地的邱福利，竟被这剧痛硬生生扯回了意识。
他根本没去看那几个僵住的公安，动作不紧不慢。
卸下打空的弹匣，随手丢在脚边，又从后腰摸出个满的，咔哒一声拍进枪身。
拉栓，上膛，金属摩擦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坐下，枪管斜斜点着地面。
“都别乱动！”
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从门外涌进来。
于明河第一个冲进房间，后面紧跟着李长友、王土生，还有两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王土生一眼扫过屋里，看见那几个手下还举着枪**，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几步过去，抬脚就踹，嘴里骂骂咧咧：“滚！都给我滚出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那几人如蒙大赦，低着头，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于明河的目光落在坐着的人身上，眼神复杂。
屋里这些人，恐怕只有他最清楚眼前这位的底细。
从最早那桩敌特案子起，他就认识了秦达保。
京城公安系统里，这位“头号公子”
的名头，于明河心里是认的——尽管他从不把这话说出口。
若不是这位小爷当初插了手，他的前任严文龙也不会走到那一步，自己更没机会坐上现在这个位置。
另一边，李长友的视线却死死钉在地上。
邱福利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漫开一滩暗色。
李长友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心口又惊又怒。
这是他费心拉拢、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服的人，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还没发作，于明河已经开了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奈的熟稔：“达保，多大的火气啊？闹成这样。”
王土生没接话，蹲到邱福利旁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感觉到微弱的气流，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
随即，他起身径直走到坐着的人旁边，伸手就往对方外套口袋里摸。
“王土生！”
坐着的人猛地一跺脚，枪口倏地抬起半寸，“你手往哪儿摸？再乱动，信不信我先给你身上开几个窟窿？”
王土生像是没听见那威胁，从对方口袋里掏出两盒没拆封的香烟，这才满意地咧咧嘴。
他扔了一盒给于明河，另一盒撕开，自己叼出一支点燃。
他没给李长友——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王土生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嘴角向上扯了扯。”**啊？有本事就把我和于局都撂倒，让海淀分局的领导层全换一遍，瞧瞧你多大能耐？上任这些天，公社班子让你动了一遍，分局班子也让你动了一遍，你自己数数，有哪个派出所所长比你更横？”
李长友和另外两名干部脸色骤然变了，再望向秦达保时，目光里掺进了些许瑟缩。
秦达保这才从椅子上起身。
李长友此刻才意识到，他们三位局长在这儿坐了半晌，这人连挪都没挪一下。
达保伸手夺过王土生指间夹着的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剩下的扔回对方怀里。
“别占了便宜还卖乖。
没我，你能坐上副局这位子？”
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沉了沉。
原本绷紧的审讯室，被王土生这么一搅，那股压人的劲儿散了些。
于明河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不招惹他，他绝不多事。
视线落在那双光着的脚上，他心里约莫有了底。
他摸出火柴，擦亮，先递到达保烟前，就着那点残焰也点燃了自己的。
“说说，谁招你了？”
于明河问。
李长友只觉得脑门里“嗡”
地一响。
这就定了性？连缘由都不细究？他胸口发闷，却不敢吱声。
那柄枪已被王土生拿了过去，保险扣合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暗自舒了口气。
自打新国家成立，敢在公安分局里这样亮出家伙的，秦达保确实是头一个。
“谢明！谢明！”
秦达保朝门外喊了两嗓子。
一直守在走廊里探看动静的谢明赶忙应声推门进来。
“给你两位局长，把事情原委讲清楚。”
达保朝椅子背靠去。
谢明见于明河和王土生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便从头说起。
他有遗漏的地方，旁边那个光脚姑娘就低声补上几句。
于明河与王土生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青。
太腌臜了。
彭文明和古月玲终究是自己局里的人，两位局长听着，脸上像被刮过似的，**辣地挂不住。
李长友拧紧了眉。”总不能只听一方说辞吧？彭文明和古月玲那边，可不是这个说法。”
秦达保站起身，将燃尽的烟蒂碾在脚边地面。
他语气很淡，淡得像窗缝里漏进来的凉风：“你说是一面之词，行。
那我问你，彭文明平白无故跑去四季青公社做什么？”
“也许是事先约好的。”
“和谁约？”
“和左明月……或者古月玲吧。”
“左明月跟彭文明不熟，怎么约他？”
李长友被这接连的追问压得烦躁，眉头锁成疙瘩，口气硬了起来：“我哪知道他们熟不熟？反正那天我瞧着，他们挺近乎。”
秦达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那笑里带着刺。”近乎到扇耳光？这就是你瞧见的近乎？”
李长友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半晌才挤出声音：“那……那就是古月玲约的彭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