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促的尖叫后，古月玲下意识地扭动头颅，皮肉被豁开一道深痕，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在地砖上洇开。
厨房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长柄铁勺的男人冲了出来。”这……这是咋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显得突兀。
用鞋尖碰了碰地上两个不再动弹的身体，大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你们走运。”
她接过二狗臂弯里软绵绵的左明月，二狗则搀起意识模糊的王倩，几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饭馆。
拎着勺子的男人愣在原地，目光在那一男一女两身制服上徘徊，又移到地上那片仍在扩大的湿痕上，完全弄不清状况。
门外，彭文明那位等在车里的朋友，瞥见大丫一行人带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出来，心知不妙。
他缩着脖子溜进店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发软：彭文明蜷缩如虾米，不知死活；古月玲捂着脸，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哀嚎。
男人扯着嗓子叫那厨师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人拖进车里。
引擎发出一阵嘶吼，车子慌不择路地窜上了街道。
卫生院的灯光惨白。
王木生看见女儿脸上的伤，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检查过后，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王倩只是皮肉擦伤。
至于左明月，大夫嗅了嗅，只说中了些不干净的东西，睡足便好。
回到派出所时，天早已黑透，墙上的钟针指向七点之后。
左明月被安置在里间的长椅上，依旧沉睡。
刚掩上门，院外便传来刺耳的刹车与纷乱的脚步。
一辆吉普车领着辆卡车蛮横地闯进院子，车未停稳，海淀分局的李长友副局长已带着刑侦队的人闯了进来。
他们一言不发，金属**的冷光一闪，便锁住了大丫的手腕。
孙谦试图上前，话未出口，刑侦中队长邱福利的巴掌已经掴在他脸上，清脆的两声。
等苟富贵带着人从屋里冲出来时，院子里只剩下轮胎碾过尘土留下的痕迹和一阵渐渐散去的汽油味。
二狗转身冲进办公室，手指有些发抖地翻找着电话本。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那头的声音消失后，握着话筒的人静立了片刻。
窗外最后的天光映在他脸上，那上面所有情绪的波澜都被一丝不苟地抚平，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湖面。
他转向屋里的两位长辈。
“爸，妈，你们先回。
分局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爸，回去记得找柱哥。
明早天不亮，四五点光景，我二叔他们会往轧钢厂送肉，和潘主任都说妥了。
得劳烦柱哥早些去厂里接应一下。”
秦庆有连忙点头：“成，明儿一早我和傻柱准去。”
陆秀娥捕捉到儿子转身前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忍不住追问：“没出什么岔子吧？”
他笑了笑，幅度很轻地摇头。”没事。”
又朝屋里的老人点点头，“姥，姥爷，我先走了。”
他蹲下身，嘴唇碰了碰两个小女孩温热的额头，手掌在一个小男孩的发顶揉了一把，随即起身，步伐快而稳地消失在门外。
陆老爷子缓缓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心拧出深深的褶皱。
他看向身边的老伴，声音压低了：“不对劲。
刚才接电话时，孩子的脸色不对。”
老太太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缓缓点了点头。”事儿怕是不小。
他向来稳当，寻常麻烦，不会让他这样。”
秦庆有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头发，视线转向陆秀娥：“怎么了？我没觉出什么不对。”
陆秀娥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眼里除了那些铁疙瘩，还能装进什么别的事？”
另一头，陆老爷子已经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拨动了转盘。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声音，他对着话筒说道：“建邦，达保刚离开家，说是往分局去了。
我看他神色不太寻常，恐怕是出了什么事，你最好过去瞧瞧。”
“明白了，爹，我这就动身。”
陆建邦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
此刻，王国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正与刑侦处的莫歧远、治安处的龙飞商讨着近期一项重要活动的安全部署。
王国华一抬眼，瞧见陆建邦正匆忙往身上套外套，不由停下话头：“建邦，什么事这么急？”
陆建邦手上扣着纽扣，脚下没停：“老爷子来的电话，说达保往分局去了，脸色很不好看。
依我看，准是遇上麻烦了，我得去一趟。”
王国**言，动作顿了一瞬。
在他记忆里，那小子向来一副懒散模样，实则心思藏得深，情绪极少摆在脸上。
能让那孩子变了脸色……上一次出现类似情形，还是因为那桩震动全城的旧案。
这个念头闪过，他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意。
他立刻朝龙飞扬了扬下巴：“龙飞，你去备车，我们也走一趟。
那混小子，不知道这回又捅出什么娄子。”
莫歧远调来此地时间不长，对于他们口中的人事尚不熟悉，听得云里雾里。
见龙飞起身下楼，他也快步跟上。
楼梯间里，他压低声音问：“你们说的小……是指哪位？惹上什么麻烦了？”
龙飞嘴角弯了弯，似笑非笑：“你说他啊？确实是个不省心的主。
不过这回，八成不是他招惹别人，而是别人不长眼，撞到他枪口上了。
那位的处事原则简单得很：你不来惹我，大家相安无事；你若非要来惹……”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莫歧远被勾起兴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听起来挺特别。”
“是挺特别。”
龙飞点头附和，心里却补了一句：气人的时候尤其“特别”
，只是这话他没说出口。
……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秦达保跨在摩托车上，车速越来越快，后怕的感觉却像冰冷的藤蔓，从心底一路缠上来，越收越紧。
他不敢深想，倘若左明月真遭遇了那种事，后果会怎样——恐怕彭文明会第一个没命，紧接着……
怒火在胸腔里烧灼，灼得他喉咙发干。
分局那帮人，做事从来只凭蛮横，不问青红皂白。
但这次，他们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抓错了人，惹上了不该惹的。
摩托车的引擎发出低吼，车前灯射出的光柱劈开沉沉夜色，笔直地照向前方空荡的路面。
幸亏已是深夜，街上不见行人，否则这般骇人的速度，怕是早引起惊叫。
车尾拖出一道模糊的黑影，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海淀分局坐落在定阳桥边，是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这地方早年是道台衙门，后来改作警察署，建国后稍加修缮，挂了新牌子便沿用至今。
院门口没有岗哨，只有一间门卫室。
秦达保的摩托车毫无减速，径直冲进院子。
门卫闻声从屋里跑出来，刚要张口喝止，却见骑手掀开摩托车后箱，从里面取出一支长家伙。
那是支五六式半自动**。
秦达保利落地卸下弹匣，目光扫过里面黄澄澄的**，随即手腕一翻，又将弹匣稳稳地推了回去。
门卫脸色煞白地退回了岗亭，手指颤抖地按着电话按键。
秦达保径直穿过铁门，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楼内光线昏暗，一个穿制服的人正从楼梯转角走出来。
那人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动作骤然僵住，右手迅速移向腰间皮带。
“站住！”
对方声音发紧，“你是什么人？”
“四季青公社派出所，秦达保。”
他抬起手臂，金属部件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那名公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秦所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今天从我所里带走的人，在哪儿？”
“我、我真不清楚……”
对方眼珠转向左侧又迅速收回，额角渗出细汗。
秦达保向前跨了一步，枪托带着风声砸下去。
鼻骨碎裂的闷响在走廊里格外清晰，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袖口。
“最后问一次。”
他的声音像冻过的铁。
捂着脸的人从指缝里挤出呜咽，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走廊深处：“右边……最里面那间屋子……”
枪口向下点了点，那人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门外。
秦达保沿着墙根移动，透过每扇门上的玻璃观察室内。
二楼尽头那间房亮着灯，磨砂玻璃映出晃动的人影。
带走大丫的是分局副局长李长友，还有他亲手提拔的刑侦队长邱福利。
此刻两人正坐在审讯室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医院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送彭文明和古月玲去海淀区医院的人刚离开急诊室就拨通了电话。
彭锦东接到消息时正在开会，茶杯从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水渍。
他和妻子姜秀红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接骨手术已经完成，现在进行的是另一项处置。
主刀的女医生戴着放大镜，镊子在无影灯下闪着银光。
“这下手可真够彻底的。”
她摇了摇头，器械碰到金属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都碎了，连修复的余地都没有。
以后这孩子上厕所可得坐着了。”
旁边的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口罩上方眼睛弯了弯：“李医生，您连包皮环切都顺便做了？”
“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医生调整了一下缝合线的角度，“尽量做得平整些，将来穿裙子也舒服点。”
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姜秀红听完医生的解释后直接瘫在了长椅上。
彭锦东盯着手术室那扇门，眼球上爬满血丝。
他掏出手机拨号，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按键按碎。
“李长友！”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把打我儿子的人给我抓起来！现在！马上！”
李长友带着刑侦队的人闯进派出所时，大丫的手腕立刻被冰冷的金属扣住了。
邱福利搓了搓脸，目光落在被铐住的女孩身上。
事情的前后他早已摸清——魏芷柔动手打人，从情理上挑不出错处。
可李副局长的话沉甸甸压在他耳边：彭文明的父亲是副区长彭锦东；古月玲的舅舅在市府办公室任职。
那两位的意思很明白，即便捏造罪名，也得让秦达保和魏芷柔付出代价，给彭文明和古月玲一个交代。
这两座山一搬出来，邱福利只能低头。
他惹不起。
于是，他设了个局。
指节叩了叩桌面，邱福利开口：“魏芷柔，那三个人在饭店吃饭，你为什么冲进去就打？是不是这几天工作里结了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