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阿姨接起听筒，随即转头喊达保过来。
听筒里传来二狗急促慌乱的声音：“宝哥，出事了！大丫……大丫被分局的人带走了！”
三个小时前。
秦家沟——如今已改名为工农第一生产大队——刚刚完成组建。
韩千月带着秦庆福他们把各项事务都理顺了，只剩下自留地划分的最后环节。
她把李福禄和刘保国留下来协助生产队的干部们继续工作，自己则带着李和等人返回公社。
刚踏进公社大门，区里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通知她去开会。
韩千月匆匆离开了。
左明月和大丫正要往派出所走，却被古月玲拦在了半路。
左明月冷着脸看向对方。
古月玲嘴角一撇，声音里带着刺：“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秦达保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左明月心头。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手已经抬了起来——
大丫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女孩脸上浮起一层轻蔑的神色，语调却**淡淡：“我师叔喜欢什么样的，我不清楚。
但我肯定，他绝不会喜欢不知廉耻的那种。”
古月玲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说谁不知廉耻？”
大丫挽住左明月的胳膊，学着对方刚才的样子也撇了撇嘴：“谁心里清楚。
明明人家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非要跑到老爷子跟前冒充是人家对象，最后还被当场戳穿。”
她侧过头，声音故意放轻了些，“小师婶，你说这种人，算不算不知廉耻？”
左明月绷住脸，点了点头。
“确实够不知廉耻的。”
左明月的性子向来敞亮，心里搁不住半点疙瘩，有脾气便要当场发作。
这种爽利劲儿与白秀英几乎如出一辙，和陆秀娥也有七八分相似。
达保会将她放在心尖上，多少也因着这份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母亲早逝、小妹痴傻——这些事在前世如同烙铁，在达保心底烫下了几十年都未能抚平的伤疤。
重活一回，旧日的隐痛却不会轻易消散。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自觉被左明月吸引，正如他与白秀英之间那份母子般的亲近，远比对豆玲珑来得更深。
至于大丫，那丫头打小外头瞧着温顺，骨子里却藏着刚硬，甚至带点阴沉的狠劲儿。
这般脾性，倒与达保自己有几分重叠。
如今她连说话的神态腔调，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起达保来。
古月玲几乎将后槽牙咬碎，才把那股直冲脑门的火气压下去。
计划不能坏。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街边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国营饭店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旧漆的光。
“左明月，”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我古月玲虽是女人，可也讲究个痛快。
今儿就把话摆在这儿：我不服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饭店的门脸：“瞧见没？咱们就用爷们儿的方式，实实在在地拼一场。
你要是能把我喝到钻桌底，从今往后，但凡有你左明月在的场合，我古月玲绝不出现在你眼前。”
左明月早就厌烦了对方那套两面做派。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即便达保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可身边总晃着这么个不知羞的，左明月嘴上不提，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她眼风冷冷地扫过去：“你说话可作数？”
古月玲心头一喜，面上却绷着：“绝无虚言。”
“行。”
左明月抬脚就往里走。
古月玲从挎包里摸出一瓶茅台，在手里晃了晃：“一瓶，够了吧？”
左明月嘴角撇了撇，那点弧度里全是轻蔑：“一瓶？给我润喉咙都嫌少。”
她侧过头，对身旁的大丫吩咐：“去你师叔床底下，搬一箱过来。”
大丫应声，转身便朝派出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左明月挺直脊背，径直走进饭店大门。
古月玲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蠢材。”
她朝不远处的街角极快地打了个手势。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发动，缓缓驶近。
古月玲跟着进了店，径直走到收款台前，掏出钱和粮票，点了四个菜。
坐在柜台后的是个小护士模样的姑娘，正是王倩。
她爹今天闹肚子拉得厉害，正在卫生院挂水，她便临时过来顶父亲的班。
菜点妥了，古月玲取了两只粗瓷大碗，和左明月一前一后进了包间。
两人都没坐下，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眼神里都淬着冰。
古月玲拧开瓶盖，将透明的酒液倾入碗中，液面晃晃悠悠地涨到碗沿。
“来吧，”
她说，“菜待会儿就上，先润润嗓子。”
左明月端起那足有半斤的碗，眼皮都没眨，仰头便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她没瞧见，古月玲趁她仰头的刹那，手腕一偏，将大半碗酒悄无声息地泼向自己后背——泼在地上会有声响，她不能冒这个险。
左明月咽下那杯酒，喉咙里烧起一道火线。
眩晕来得太快，像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脚下的地板。
视野开始摇晃，古月玲的脸在她眼前裂成两片模糊的影子，笑声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黏腻地贴在耳膜上。
她向后踉跄，脊背撞上冰凉的墙壁，顺着墙滑坐到凳子上。
四肢软得不像自己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可是专门用来让人听话的东西，”
古月玲的声音飘近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劲儿挺足吧？你也别怨我。
有人惦记你，我惦记别人，偏偏你们都不识趣。
只好请你帮个忙了——你去了该去的地方，我想要的人，自然就能空出来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又合上。
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外头街上传来刹车声，接着是压低的话语。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古月玲领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快步进来，两人直奔墙边的身影。
男人弯腰，将瘫软的人架到自己肩上。
那具身体毫无反应，脑袋无力地垂落。
他们刚走出小隔间，就被挡住了去路。
王倩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站在过道里，目光从男人肩头扫到古月玲脸上。”摊黄菜好了，”
她说完，视线钉在昏迷不醒的左明月身上，“她这是怎么了？”
“不要了。”
古月玲摆摆手，想从旁边绕过去。
“啥叫不要了？”
王倩没动，盘子依旧稳稳端着，“我问你们话呢，左公安怎么回事？”
扛着人的男人拧起眉毛：“让开！少在这儿碍事！”
“你让谁让开？”
王倩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了半步，盘子往旁边的空桌上一撂，发出“哐当”
一声脆响，“你们是哪儿的？要把人带哪儿去？”
“眼睛不会看吗？”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身上的制服，“赶紧滚蛋！”
“穿这身衣服就能随便扛走人了？”
王倩的声音陡然拔高，“把人放下！说不清楚，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古月玲脸上闪过急色，她挤出一个笑，语速又快又软：“这位大姐，您误会了。
小左同志是突然不舒服，晕过去了。
我们这急着送医院呢，刚才一着急，说话冲了，给您赔个不是。”
王倩盯着她的笑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蒙谁呢？当我瞧不出来？她这模样根本就不是犯病！你们到底给她弄了什么？今天不把人放下，我立刻喊街坊去！”
古月玲的笑僵在嘴角，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古月玲与彭文明原本盘算着将左明月带进城里。
他们打算剥去她的衣物，让她与彭文明并排躺下，再由古月玲领人当场撞破。
面对这般局面，左明月只剩两条路可走：要么指控彭文明行为不轨——但彭文明早有准备，他特意安排了一位朋友驾车接应，两人咬定是左明月自愿交往，这番说辞足以让她的指控失去效力，那委屈只能往肚里咽，可清白已毁，秦达保还会接纳她吗？要么，便是默默承受这份屈辱，嫁给彭文明。
这计策可谓阴毒至极。
无论最终走向哪条路，左明月的人生都将彻底破碎。
计划本应顺利推进——人塞进车里，车轮一转，消失无踪，事情便成了定局。
谁料国营饭店里竟有人横插一手。
彭文明此刻血气上涌，什么也顾不上了，抬脚就将王倩踹倒在地，转身便要离开。
王倩强忍腹部的剧痛，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任凭如何也不松手。
古月玲也慌了神，拼命踢打王倩。
她知道再耽搁就真的走不掉了。
厨房里炒菜的声响轰轰隆隆，盖住了外间的一切动静。
王倩脸上已满是血迹，仍用尽力气箍住那条腿。
彭文明又急又怒，对着她猛踹不止。
就在这紧要关头，门帘忽然被掀开。
二狗抱着一箱酒，与大丫说笑着走了进来。
古月玲一眼瞥见，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全完了。
二狗和大丫踏进门内，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王倩忍着痛楚挤出声音：“他们……给左公安下了药……”
二狗发出一声怒吼，抡起手中的木箱朝彭文明砸去。
彭文明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一步，肩上的重量随之滑落——左明月软软地坠向地面。
大丫的反应快得像道影子，伸手便接住了那个失去意识的身躯。
她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双眼半阖，神志昏沉。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她将左明月塞进二狗怀里，转身便朝彭文明逼近。
她的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双臂，一拧一压，几声脆响清晰可闻。
彭文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倒退两步，两条胳膊软软垂落下来。
大丫后撤半步，腰腿发力，一记狠厉的踢击直冲对方下身而去。
站在一旁的古月玲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破裂的闷响。
彭文明双腿猛地夹紧，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嘴巴张成一个僵硬的圆。
他就保持着这副姿态，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
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弹跳了两下，随即不再动弹。
大丫脸色沉得像阴天的铁，她扶起王倩交给二狗，然后一步步走向古月玲。
古月玲吓得魂飞魄散，绕着桌椅拼命躲闪，双手胡乱摆动：“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彭文明，都是彭文明的主意……”
大丫的腿扫过古月玲的膝盖，那女人便向前扑倒。
地面散落的碎玻璃刺进了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