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你解释一下，古月玲为什么要在酒里动手脚，让左明月失去意识？”
李长友梗着脖子反问：“你凭什么断定酒里的东西是她放的？”
对方显然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目光钉在李长友脸上：“彭文明和古月玲能进局里，是不是你牵的线？”
这事瞒不住，至少人事那边和局办都清楚。
李长友没否认：“是我介绍的，临时岗位而已。
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这两家的长辈都和你交情不浅？”
李长友摸不透对方为何这么问，还是点了点头：“彭副区长和王主任，确实都是老朋友。”
“老朋友……挺好。”
问话的人嘴角弯了弯，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旁边一直沉默的王土生虽然没完全明白意图，但凭他对问话者的了解，李长友已经一步步踩进了预设的陷阱里。
他摇了摇头，出声打断：“情况已经够清楚了，这位女同志不仅没过错，反而该记一功。
别耽搁了，先把人放开吧。”
“**是你们锁上的，自然该由你们来开。”
先前坚持不上前解开的男人此刻语气平淡。
他之所以等到现在，无非是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一个能洗清嫌疑的公开步骤。
如今目的达到，接下来的动作必须由分局的人来完成。
王土生无奈地笑了，手指虚点了点对方：“你呀，半点都不肯让步。”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钥匙，转身就要去开锁。
“不能放！”
李长友猛地喝止，声音在房间里炸开，“王副局长，事情还没审明白！动手伤人的魏芷柔绝不能就这么放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于明河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李长友，心里那股火几乎压不住——自己和王土生在这儿费力收拾局面，这人却半点不识趣，非要往死胡同里钻。
“李副局长，照你的逻辑，是不是该把彭文明和古月玲也一并带回来审审？”
于明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
“于局长，彭文明刚做完手术，伤得不轻；古月玲脸上也挂了彩，两人现在都在医院躺着。
况且……”
李长友顿了顿，压低声音，“彭副区长和王主任都亲自给我来过电话，要求严惩凶手，还有背后指使的人。
于局长，您掂量掂量，这两位……可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空气凝滞了几秒。
于明河几乎要冷笑出声。
掂量？该掂量的是谁？他提到的这两位，分量再重，能重得过市局那位副部级的局长吗？真是……不知所谓。
“李长友，”
于明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碴，“我用不着掂量。
任何领导都无权干涉公安局依法办案。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你的说法根本经不起推敲。
如果你还要坚持这么干，作为上级，我只劝你一句：做事之前，多想想后果，别闭着眼往坑里跳。”
李长友怔住了。
于明河调来分局这些日子，从未用这般生硬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潜伏的年岁太久，某些反应早已生了锈。
对方连半分情面都不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秦达保身后的倚仗，恐怕比那位彭副区长和王主任加起来还要沉重。
这念头让李长友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自己本该藏锋守拙，怎么不知不觉就站到了最前头？这岂不是彻底背离了受训时牢记的每一条守则？
他急忙开口，声音里掺进一丝仓促：“于局，邱队这伤……看着不轻。
是不是先送医院？别的事，容后再议？”
地上，邱福利气息微弱，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
这么久了，这帮人眼里难道就看不见他瘫在这儿吗？真是一群……
砰！
一个公安员慌慌张张冲进门，脚步凌乱，被邱福利的身体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砸了下去。
邱福利胸腔里那点气被压得骤然一散，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公安员手忙脚乱撑起身，却顾不上底下的人，只抬着脸朝门外喊，舌头像打了结：“局、局长……陆局，王局他们到了！”
于明河眼神一凛。
来的倒是快，这是家里大人亲自下场撑腰了。
他嘴唇刚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走廊里杂沓的脚步声便潮水般涌近，夹杂着鞋跟碰撞与短促的敬礼问好声，一声叠着一声。
陆建邦与王国华前一后踏进来，莫歧远和龙飞紧随其后。
先前摔倒的公安员早已弹起身，退到墙边，只剩邱福利躺在原处，断续地**。
陆建邦目光扫过地上血污狼藉的躯体，眉心拧紧，又转向刚被王土生从椅子上扶下来的大丫，嗓音沉了下去：“这局面，怎么闹的？”
李长友脸上迅速堆起笑，挺直脊背敬了个礼：“报告局长！我是海淀分局的李长友，事情是这……”
“问你了吗？”
王国华截断他的话，声调锐利如刀，“规矩都不懂了？”
确实不合规矩。
正职在场尚未发话，一个副职便抢着上前，这举动里的轻慢，几乎明晃晃地摊在了桌面上。
于明河站在一旁，脸色阴得能拧出墨来。
秦达保却不管这些。
他径直走到把椅子边，身子一沉坐了下去，一条腿随即架上了另一条腿的膝盖。
屋里几个分局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人胆子是铁打的？两位局长还站着，他一个小小所长竟敢如此大剌剌地坐下，是真觉得这地方太小，装不下他了？
更让人眼皮直跳的还在后头。
王国华走上前，抬脚不轻不重地把他翘起的腿踹了下去，低声斥道：“坐没坐相！”
秦达保眼睛立刻瞪圆了：“踢我？行，你等着。
自然有人能管你。”
王国华脑子里“嗡”
了一声，猛然想起自家那位如今正在公社坐着头把交椅。
要是眼前这小祖宗跑去告上一状……他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脸上那层严厉瞬间融化了。
他凑近些，挤出笑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票据，递过去：“十斤百年义利的饼干票，再加巧克力。
够不够赔个不是？”
达保的视线骤然亮了起来，双手迅速接过那东西站起身：“王叔您这真是……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样？”
他侧过身朝旁边扫了一眼，“刚才谁拿了我的烟？还不赶紧给叔点上？”
王土生正搬着椅子往陆建邦身边挪，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慢吞吞摸出那包白色烟盒。
他依次给陆建邦带来的三个人和于明河递烟，每抽出一支，指尖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达保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两个字：活该。
王土生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李长友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秦达保的倚仗果然是王副局长，这下可撞到铁板了。
然而陆建邦紧接着开口的话，让他刚沉下去的心又猛地坠进冰窟，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你姥爷急得不行，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陆建邦语气很淡，“抽空给他回个话，别让老人家担心。”
“知道了，大舅。”
达保应道。
李长友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这种关系为什么不早摆出来？要是早知道，局面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盯着秦达保的侧脸，后槽牙咬得发酸。
陆建邦吸了口烟，灰白的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明河，具体什么情况？”
于明河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小谢！你过来，把经过向陆局和王局汇报清楚。”
谢明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这种场合轮得到他说话？分局里多少双眼睛此刻正钉在他背上，那些目光里的温度几乎能灼穿衣料。
他咽了咽唾沫，语句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陆建邦指间的烟早已燃尽。
他坐在椅子里，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听着一段与己无关的叙述。
但达保知道，以他大舅那性子，越是平静，底下压着的火就越旺。
王国华听完点了点头：“那个叫魏芷柔的姑娘，行为本身没问题。
制止犯罪过程中发生肢体冲突是难免的，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已经算克制了。”
李长友额角渗出薄汗，还是硬撑着开口：“王副局长，我了解到的可能有些出入……”
“李长友同志。”
王国华打断他，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去，“身为干部，每句话都得掂量清楚。
要是存心歪曲事实，我第一个不答应。”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李长友闭上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当然清楚**是什么，原本盘算着借这个机会攀上关系，现在才彻底明白——在更高层级的重量面前，自己那点心思简直可笑。
陆建邦的声音沉了下去：“涉案人员还没控制？”
于明河连忙凑近半步：“局长，彭文明伤得重，刚下手术台。
古月玲也受了伤，目前还在医院观察。”
“必须严肃处理。”
陆建邦的指节在椅扶手上叩了叩，“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留在队伍里。”
李长友的手掌在裤缝边蹭了蹭，最后那点犹豫凝成一句试探：“陆局，彭文明家里……他父亲是彭锦东副区长。
古月玲的舅舅，在市府王主任手下做事。
左明月同志毕竟没受实际伤害，您看，对这两个年轻人的处理，能不能留些余地？”
陆建邦侧过脸，目光斜斜扫过去，声音里像掺了冰碴：“左明月的父母，是埋在烈士陵园里的。
当年老总遇险，是他们用身子挡的**。
你这是在比谁的门楣高，谁的靠山硬？”
“不敢！绝没有这个意思！”
李长友慌忙摆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这时才觉出怕来——真要深究，他和瘫在椅子上的邱福利，一个都跑不掉。
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个叫达保的年轻人，根本没打算放过这屋子里任何沾过边的人，哪怕只是个听令行事的小角色。
邱福利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含糊的**，眼皮费力地抬了抬，又耷拉下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快撑不住了，能不能行行好，先送他去医院？
没人朝他那边看。
达保脚步轻快地挪到龙飞身侧，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压低了嗓音：“龙处长，眼下有个现成的机会，想不想往功劳簿上添一笔？”
龙飞眼神倏地亮了，一把攥住达保的手腕：“细说。”
旁边的莫歧远虽不认识这年轻人，但他是跟着陆建邦和王国华多年的老部下，耳朵尖，听见动静，伸手便扣住了两人胳膊：“加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