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后的两个女孩同时吸了口气，脸色由白转红，几乎同时喊出声：“哥！”
门口挤着看热闹的学生们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没了声音。
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松开手，将拎着的纸袋放在桌上，转身揽住两个妹妹的肩膀。
他扫了一眼门外，声音不高：“麻烦谁去请一下校长。”
角落里，一个高瘦的男生举起手，嘴唇还在抖，却挤出两个字：“我去。”
他拨开人群，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被护着的两个女孩这时才像卸了力，把脸埋进男人肩侧，抽噎声闷闷地传出来。
男人拍着她们的背，目光落在昏倒的短发女生身上。
上次还是太轻了，他想。
轻到让人忘了疼。
地上的人动了动。
胡莹莹睁开眼，后脑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木。
鼻腔里堵着什么，呼吸不上来。
她含糊地骂了半句，撑着想坐起——
一只鞋底迎面而来。
她头一歪，又没了声息。
一股微腥的湿气在空气中漫开。
另外两个女生手里的棍子早就掉了，她们并排站着，裤脚正往下滴着深色的水渍，腿抖得停不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女声厉喝道：“围在这里干什么？回自己班去！”
学生们慌忙散开一条道。
一个胆大的男生缩着脖子，指了指教室里面：“校、校长……这就是我们班……”
穿蓝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
她原本拧着眉，视线扫到那身深色制服时，脚步顿了一下。
眼镜男人上前半步，声音沉稳：“这里发生了什么？请问您是？”
制服男人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我是她们的表哥。”
他从内袋取出证件，亮了一下，“两位是？”
陆童的嗓音压得很低，贴着身边人的耳廓：“哥，这两位是戚校长和王主任。”
男人扫过递来的证件，嘴角立刻弯出弧度，双手将证件奉还给那位女同志。”秦同志，您好。”
他微微欠身，“我是本校教导主任王长民，这位是戚小丽副校长。”
戚校长的目光掠过地面，骤然定住。
她脸色刷地变了，几步抢上前：“莹莹？莹莹你怎么躺在这儿？”
秦达保横臂一拦，顺势抽回自己的工作证。
只这一眼，他已看清——这位副校长和地上蜷着的女孩之间，有种不寻常的牵连。
“市局公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证件你们验过了。
请学生去请你们，是要正式通知：这三个人意图伤害我两个表妹。
人，我现在带走。”
戚副校长怔了怔，随即拔高嗓音：“胡说！你看见什么了？公安就能随便给我的学生扣帽子？”
“注意你的言辞。”
秦达保的视线扫过墙角那两根木棍，又落回地面那把闪着冷光的刀，“为人师表，眼睛总该看得见。
那两根棍子，总不会是拿去挑行李的。
地上那把刀——我若晚到半步，我表妹身上就该见红了。”
“你这是臆测！”
她呼吸急促起来，转向那两个扛过棍子的女生，眼皮急促地眨动，“你们……你们是不是只是想吓唬吓唬陆童和陆丽？是不是？别怕，实话告诉老师，老师给你们做主。”
她没料到，那两个女生裤管还湿着，腿肚子仍在打颤。
秦达保方才那几下干脆利落的动作，早把她们的魂吓散了一半。
此刻别说是老师问话，便是亲爹娘站在面前，她们也不敢吐半个虚字。
“是……是胡莹莹的主意。”
其中一个女生声音发飘，“她说她表哥被陆丽家里人打进了医院，这口气非出不可……说要把陆童陆丽的脸划花，大不了赔点钱，背个处分……反正她姨妈是副校长，总能摆平的……”
戚副校长的脸仿佛浸进了染缸，青白交错，血色褪尽又涌回。
“胡扯！全是胡扯！”
她手指发颤地指向秦达保，“还有你！公安的手凭什么伸到我们学校里头来？”
秦达保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你这思想倒有意思。”
他语调平缓，“学校不是国家的？不归国家管？你这话里……怎么透着一股旧社会的味儿？”
戚副校长浑身一抖。
屋里那股隐隐的腥臊气钻进鼻腔，她小腹竟条件反射地一紧，险些失态。
“你……你血口喷人！”
她嘴唇哆嗦，“我……我是新时代女性，什么旧社会！你……你现在就离开！这是我们内部矛盾，我们自己处理！你的事，我……我会找你们领导反映！”
秦达保脚尖一挑，将地面那件金属物件撩起，攥入掌心。
他视线扫过对面那张涨红的脸，声音里压着火：“你看不见？那两把刀举过头顶就要劈下来，这还能算你们学校内部的事？人，我现在必须带走。”
对方急得结巴起来，手指发颤地指着他：“你、你学我说话！我告诉你，休想！你知不知道胡莹莹父亲是什么身份？”
秦达保脸上浮起真实的困惑：“这事不该问她母亲么？你问我做什么？”
“你——”
戚副校长喉头一哽，险些仰倒。
一旁的教导主任王长民看得分明，这位公安同志压根没打算正经对话。
再这么纠缠下去，今晚非得出人命不可——活活气死的人命。
他急忙插到两人中间，试图缓和：“同志，您先消消气……”
话音未落，戚小丽尖厉的嗓音已劈了过来：“滚开！这儿轮得到你插嘴？”
王长民脸色瞬间铁青，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咬咬牙，退到墙边，心里暗骂：这女人简直油盐不进。
戚副校长想上前搀扶瘫坐在地的胡莹莹，可秦达保眼神一扫，她又触电般缩回脚。”把刀放下！”
她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发虚，“胡莹莹的父亲是市教育局副局长，祖父在民政部任职！你一个小警察，竟敢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秦达保听着这番背景介绍，眉梢微动。
他侧过脸，看向身后那对双胞胎姐妹：“你们没提过自己家里是做什么的？”
两个女孩同时摇头。
稍高些的那个低声说：“父亲不许我们对外讲。
李涛他们应该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说。”
这时，围观的学生堆里一阵窸窣，让开条缝隙。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钻了进来，袖口沾着斑驳的墨渍。
他先看见制服，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到对方手中那柄长刀上，又猛地顿住——警察现在改佩刀了？他慌忙绕过横在中间的课桌，浓烈的气味冲进鼻腔，老头下意识捂住口鼻：“这什么味儿？跟化工车间似的……”
秦达保被老头那副模样逗得嘴角一翘。
王长民赶紧迎上去：“校长。”
戚副校长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校长。”
老头正费力地卷着套袖，手上油墨蹭得袖口深一块浅一块。
他朝秦达保点点头，语气尽量平稳：“同志，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蔡桐。
您这是……怎么还拿着刀？出什么事了？”
秦达保将刀平放在课桌边缘，抬手敬了个礼。
面对师长，他身体里那些学生时代的习惯本能地苏醒——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蔡校长，我是市局装备科的秦达保。
陆童和陆丽是我表妹。
今天来给她们送点东西，正撞见这三个人拿着刀要伤人，就出手拦下了。”
秦达保在言辞上向来熟稔。
他开口便将事情定了调——持械行凶，即便未成，也足够追究。
蔡校长年岁长，经的事多，话里那层意思听得明白，因此并不接那话头。
“秦同志，”
蔡校长声音平稳，“学生们还要上课。
不如移步，去我办公室细谈？”
这是惯常的处理方式。
先将人稳住，将事态圈定在最小的范围内，总比像那位戚副校长一般，人未到声先至，恨不得让整条走廊都听见要来得好。
秦达保没异议。
他拎起搁在课桌上的布袋，示意两个妹妹跟上，自己先一步出了教室门。
蔡校长看在眼里，心下稍定。
这年轻民警懂得分寸，态度已然摆了出来，今日这事，大抵能平顺收场。
他瞥了一眼仍倒在地上的胡莹莹，转头吩咐：“戚副校长，你送她去医务室。
王主任，你带这两位同学，到我办公室来。”
王主任应了声。
蔡校长朝门外走，几步之后又停住，侧过半张脸：“把刀和棍子都带上。”
他声音沉了沉，“这模样，哪还像个学生？街头混闹的做派。”
戚副校长急了，赶上前：“校长，事情还没问清楚，现在就下结论，是不是太草率？”
蔡校长回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还不够清楚？难道要说是这位民警同志提着凶器闯进学校？”
戚副校长并非全然不明利害。
她压低了嗓子，又凑近些：“校长，胡莹莹……她家里情况特殊。
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学校面上也不好看。
您看，能不能……往下压一压？她毕竟受了伤，让那边赔个礼，再负担些医药费，就此了结，行不行？”
蔡校长盯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特殊？怎么个特殊法？你倒说说。”
“她父亲是市教育局胡局长，”
戚副校长声音更低了，几乎含着气音，“祖父那边，在民政部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领导把孩子托付在这儿，咱们总得护着些。
况且，胡局长直接管着咱们学校的经费审批，万一处理得不妥帖，往后……”
蔡校长向后退了半步。”就站那儿说，”
他打断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抬手掩了掩鼻尖。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人是生嚼了大蒜么？
蔡桐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戚校长，照你的意思，我们这地方还得专门护着胡莹莹不成？就因为她家里有些门路，便能提着刀棍在校园里横冲直撞，伤及旁人？若真如此，这学校不如关了干净。
我站在这讲台上，又是为了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像你这般只晓得看人下菜碟的，实在不配被称为老师。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该是谁的过错，谁就得担着。
我蔡桐眼里揉不进沙子，更不会对着什么权贵弯腰。”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
门外聚着的一群学生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拍手声。
戚副校长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摸出手机，指尖发凉——得立刻给姐夫通个气，不然真要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