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把车刹在一栋三层小楼前——这目标太显眼了，周围全是低矮的平房，唯独它立在那儿，不用猜，准是办公的地方。
他推门走进楼里。
门口没人拦，可一楼收发室的窗户后头却探出个脑袋。
是个瘦小的老头，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从窗框里打量着他：“这位同志，找谁啊？”
秦达保从兜里摸出张条子递过去：“老师傅，我市公安局的，来提一批罐头。”
老头接过条子，凑到镜片前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抓起桌上的电话，低声说了两句。
挂上听筒后，他把条子塞回秦达保手里，硬邦邦甩出两个字：“等着。”
秦达保只觉得一股火往脸上涌。
这守门的老头，架势倒比不少领导还足，那副神情，活像自己欠了他多少钱没还似的。
其实他没想到那一层：有些领导态度随和，是想着笼络人心，好往上走；而像这老头，眼看就要退休，在厂里没什么可图的了，只要不犯**的过错，连厂长都不能随便动他。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所以说，**容易见，小鬼最难缠，就是这么个理。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跑了下来，一身绿军装，眉毛浓黑，眼睛亮堂，模样挺周正。
楼梯口刚转出人影，那只手已经远远伸了过来，带着爽朗的笑：“王叔让你来的吧？我是李栋梁。”
秦达保握住那只手，报了姓名。
看门的老头在传达室窗口拖着调子插话：“销售科李副科长，你们自己谈。”
“李科长客气了。”
“咳，叫名字就行。”
对方摆摆手，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干脆劲儿，“王叔跟我家老爷子是老战友，能让你来，都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实在。
那批罐头眼下是紧俏东西，王国华派人来取，自然得找信得过的。
“王叔一直挺照顾我。”
秦达保嘴角弯了弯。
老王同志也就嘴上能占点便宜，实际好处总落到别人口袋里。
他从怀里摸出条子递过去。
李栋梁没接话茬，转身引路：“走，东西在那边，我带你去拿。”
罐头是赠品，不走账目，所以不必付钱。
这人走路带风，肩背挺得笔直，言谈举止间透着行伍里浸出来的利落，家里背景可想而知。
仓库在楼侧一间平房里，门框漆皮有些剥落。
推开门，里头堆叠着不少纸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铁皮和油脂气味。
牛肉罐头每瓶足半斤，一箱整十二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两人来回搬了几趟，除了说好的十箱肉罐头，李栋梁又额外塞了五箱糖水桃子。
秦达保眼里亮了亮——这下家里几个丫头能解馋了。
他摸出两盒白壳香烟，顺势塞进对方兜里。
李栋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好小子，这玩意儿可难弄！上回我家老爷子不知从哪儿搞到一盒，还没捂热就被我二叔顺走了，老哥俩为这个吵得脸红脖子粗。
这下正好，一人一盒，齐活！谢了兄弟。”
这烟对秦达保不算稀罕，家里有三位够级别的长辈，每月配额足够他抽。
但在外人眼里，那层素白纸壳代表的是门槛，是多数人只听过却没见过的身份凭证。
离开罐头厂时，摩托车后座空荡荡的。
拐进一条僻静巷子，秦达保停下车，左右看了看。
片刻后，那些沉重的纸箱便从眼前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实际是从别处——取出两条鼓囊囊的麻袋。
一条装着二十斤精米和二十斤雪花粉，另一条则是五十斤玉米面、十斤带皮肥瘦相间的猪肉、一只酱色油亮的卤猪头，外加一箱糖水桃子。
这些是给师傅家备的。
两手各拎一袋，沉甸甸地压着步子。
再敲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屋里的光景似乎不一样了。
师傅和师娘脸上少了前些日子的灰败，眼神里有了点活气。
大鹏有了正式工作，每月工资虽不多，却像根定海针，让这个飘摇的家稳了下来。
心里踏实了，人自然就挺直了脊梁。
师傅脸上那些常年冻结的阴郁裂开了一丝缝，偶尔能看见极淡的笑意从皱纹里漏出来。
秦达保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傅这个人，就像许多和他相似出身的人的影子——曾经十指不沾尘，活在云端上，一朝跌落，连三餐温饱都成了难题。
那种从高处坠下的失重感，没几个人能稳稳接住。
更难受的是，想使劲却使不上，肩头扛不起家的重量，连放弃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只能把自己关进壳里，活成一个旁人走不进去的孤岛。
小桂花和大方两个孩子像归巢的雀儿似的扑到达保跟前。
达保伸手从衣袋里摸出几颗裹着糖纸的奶糖，分到两只小手里。
两个孩子脸颊上总算添了些许饱满的弧度，不再是从前那般脑袋显得大、脖颈细伶伶的模样了。
师娘眼角堆着笑，拉他在炕边坐下。
达保心里惦记着佟大鹏，便开口问起近况。
一提儿子，师娘脸上的光彩更盛了。
那小子似乎真喜欢上了乘警的差事，自打上了岗就没怎么歇过，不是自己出车，就是顶别人的班，劲头足得很。
这么一来，家里的日子眼见着松快起来。
大鹏虽说还没转正，工钱不算高，可补贴给得多。
跑一趟车能拿一块二，一个月下来就有五六十块。
再加上天南海北地走，时不时能得些外头的贴补，算起来竟比秦庆有的收入还多些，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已是足够。
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奔头。
大鹏便是凭着这股心气儿，没日没夜地干。
师傅坐在一旁，脸上也挂着宽慰的神色。
这个家总算有了盼头。
达保将麻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师娘见了，又是一阵数落：这都是金贵物什，谁家都不宽裕，哪能全往这儿送呢？推来让去好一会儿，达保没法子，只得把姥爷搬出来当说辞。
老两口这才勉强收下。
坐不多时，达保便起身要走。
陆童陆丽还在上学，他得过去瞧瞧才安心。
师傅送他到门外，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达保何等机灵，立刻挽住师傅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佟文英叹了好长一口气。
他是真开不了这个口。
他一共收了六个徒弟——佟大鹏是儿子，拜在他师兄门下，不算在排行里。
大徒弟叫魏天来，年纪和他相差无几。
早先家里也是体面门户，后来败落了，只能靠拉板车维持生计。
家里孩子多，大女儿年岁和达保相仿。
原本日子虽紧巴，倒也还过得去。
可自从大师嫂生完第五个孩子，月子里落下病根，情况就坏了。
本就不宽裕的家底，再添上个常年吃药的病人，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佟文英和魏天来名义上是师徒，情分却如同兄弟，最是深厚。
眼见徒弟家艰难至此，自己却使不上力，佟文英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差点把自己也急出病来。
思前想后，唯有这个六徒弟或许能帮上忙。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这些日子，佟文英为这事愁得在屋里直打转。
达保深知师傅的性子，只能一句句慢慢引着问。
佟文英总算把事吐了出来，说完，肩头那副看不见的担子仿佛卸下了一半。
达保和这位大师哥平日往来不多，毕竟年岁差着一截。
可这年月，一个头磕下去，师兄弟便和亲手足差不了多少。
师哥遭了难，他这个当师弟的，没法眼睁睁看着。
他沉默片刻，从内袋里摸出五张十元的票子，又数出二十斤粮票，轻轻塞进师傅掌心。
佟文英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票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望着年轻人转身跨上摩托的背影，尾音那句“六啊”
终究没能喊出口。
这几天，他才尝出日子是口生锈的锅，往日练就的筋骨在现实面前薄得像张纸。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摩托引擎在土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骑手深深吸了口气，初冬干冷的空气扎进肺里，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劲儿才松动了些。
后座捆着两只旧纸箱，随颠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京城二十一中的铁门是拱形的，砖石表面坑洼不平，缝隙里积着经年的灰。
门房老头验过证件，朝里努了努嘴：“高二三班，东头第二间。”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讲课声。
秦达保走到窗边，看见讲台上的**嘴唇在动，底下的学生却像晒蔫的苗，脑袋耷拉着。
靠墙的座位上，两个并排的侧影让他定了定神——是陆童和陆丽。
她们没趴着，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笔。
钟声忽然响了，闷沉沉的，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门开了，**抱着课本走出来，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点点头便擦肩而过。
学生们涌到走廊上，目光像细密的网落在他那身制服上。
低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他没在人群里找到那两个身影。
教室里还剩几个人。
一个高个子男生靠在讲台边，正对后排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
陆童和陆丽还坐在原处，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书本。
男生忽然抬高声音：“……所以说啊，某些人就是命好，家里能弄来紧俏货加餐。”
秦达保的脚迈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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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课桌边，短发女孩手里的美工刀尖正微微发颤，刀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在她指间亮出一小截冷芒。
她鼻梁的弧度过于突兀，像鹰喙，破坏了原本清秀的五官。
“我表哥现在还躺着。”
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被护在后面的双胞胎之一挺直了背。”胡莹莹，”
她没退，“李涛是自己惹的事。
你想怎么样？”
拿刀的女孩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外两个握着拖把杆的女生往前挪了半步，杆头抵住了桌沿。
胡莹莹的拇指推着刀柄，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我不**，”
她说，“但让你们留点纪念，还是敢的——”
话音突兀地断了。
一只手从侧后方猛地攥住她的短发，向下一扯。
她的脸重重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闷响。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顺着桌沿滑倒在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