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秦达保刚把事情经过说完。
蔡桐听完，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掼向地面。
瓷片炸开的声音刺得人耳膜一颤。
秦达保暗自咋舌：这干瘦的小老头，火气竟比年轻人还冲。
“朽木！粪土之墙！”
蔡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简直是教育界的污点！”
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
他一把抓起听筒：“蔡桐。”
那头传来个男声，腔调里拖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蔡校长，我胡文明。”
“胡副局长。”
蔡桐的声音像结了冰，“有何贵干？”
“我女儿莹莹在学校里让人给打了。
这事，蔡校长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你想要什么交代？”
“嗯……具体我还没想周全。
但学校的态度，总得先摆出来。”
“行。”
蔡桐站直了身子，“那我就把态度亮明白：李涛开除，李丽开除，胡莹莹——记大过一次。”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响。
过了好几秒，胡文明才重新开口，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蔡校长，我没听错吧？莹莹是我女儿，她挨了打……”
“你女儿又怎样？”
蔡桐截断他的话，“你女儿就能拿刀捅人？就能在校园里称王称霸，随意欺凌同学？她凭什么？你又凭什么？”
话越说越快，胸膛里的火直往上窜。
对面显然也被点着了。
“蔡桐！你别仗着自己资历老，就在这儿跟我吆五喝六！我是教育局副局长，是你上级！你对上级该有的尊重呢？这是跟领导说话的态度吗？”
“我就这态度。”
蔡桐冷笑，“别说你一个副局长，就是张其均、梅汝霖站在我面前，我也还是这句话。
你爱听就听，不听请便。”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胡文明顿时哑了。
那两位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部里的人物，哪是他能相提并论的？而这蔡桐竟敢直呼其名……
胡副局长的气势一下子泄了。”蔡校长，您别动气。”
他嗓音软了下来，“我也是心疼孩子，说话欠考虑了，您多包涵，多包涵。”
胡副局长，我还是那个态度。
如果希望由学校内部解决，这就是最终决定；若不同意，我们便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您自己权衡。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回应：“行，行，就按蔡校长说的办，内部处理，内部处理。”
“另外，”
声音顿了顿，“三天之内，让你那位亲戚离开。
二十一中容不下只会在暗处使手段、不务正业的人。”
通话结束。
蔡校长放下听筒，低声吐出几个字：“自找的。”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年轻人，脸上浮起一丝疲惫的笑意：“小秦同志，请你理解。
学校这个地方，终究要把声誉放在前面……”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重负，“有些事不得不遮掩，虽然并非我的本意。
但我可以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
年轻人立刻接话：“蔡校长，您别这么说。
这样的处理方式我已经很感激了。”
校长摆了摆手，没再言语，神情里透出深重的倦意。
年轻人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不得不装糊涂。
就像家长总不愿家丑外扬，李涛那件事若传开，对学校的声音绝无好处。
至于胡莹莹……终究是个年轻女孩，真送进牢里哪怕一天，她这辈子也算毁了。
况且，校长的处置已算得上严厉。
经此一事，胡家人应当会收敛许多。
他提起脚边的布袋，告辞离开。
两个妹妹还等着他送去宿舍。
上课时间的校园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童童，你们蔡校长似乎很有魄力，连教育局的领导都敢直接顶回去。”
两个女孩顿时露出自豪的神色。”那当然！蔡校长早年还在民国**担任过教育部门的职务呢。
京大那位蔡校长是他堂兄——你说厉害不厉害？”
“原来如此。”
他恍然。
难怪面对一个副局长时，校长态度那般果决。
“哥，袋子里装了什么？看着挺沉的。”
“今天刚弄到些难得的，赶紧给你们送来了。
放心吃，吃完我再想办法。”
“到底是什么呀？”
“两个小馋猫，一听说吃的就来劲……”
笑声轻轻漾开，散在午后的走廊里。
走出校门后，他心头那点不安却仍未消散。
万一再有那种不长眼的，对两个妹妹做出什么呢？到那时恐怕连补救都来不及。
摩托车引擎在沉思中响起。
有些事必须提前防备。
他知道，舅舅不让女儿显露家境，是不愿她们依仗背景欺人——可这层保护，有时也成了弱点。
退让有时换不来风平浪静，反倒让某些人与事愈发逼近，直至越过界限。
他在宿舍里陪两个小姑娘说了许久的话。
她们小口吃着点心和罐头，脸上漾着笑，可那双眼睛里，总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惊惶。
那影子落进了心里，一时半刻抹不掉。
他看着，胸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他没声张，只回到那座熟悉的院落，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姥姥。
老人听完，眉头慢慢锁紧，又缓缓松开，点了点头。
她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嗓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一声声“大姐”
叫得恭敬又热络。
两人聊着家常，语气平和得像午后闲谈，只字未提那件棘手的事。
可后来他才知道，就在那通电话结束后的第二个清晨，一份调令已经递到了某人手中。
平级调动，去处是另一个城市，一个排名靠后的闲职。
自此，两边的动静都彻底歇了。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家里那根定住风浪的定海神针，或许并非总是沉默的姥爷，而是这位看似只操心柴米油盐的姥姥。
他想起她除了总医院的职务，还有另一个身份——那是个离红墙很近的地方。
水面之下的根系，原来盘绕得如此之深。
母亲下班后径直回了院子。
老太太一见女儿，眼角眉梢都亮了起来，拉着她的手絮絮说个不停。
越是这般毫无芥蒂的欢喜，做女儿的心里越是酸楚翻涌。
看着女儿脸上掩不住的愧色，老太太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娘晓得你的难处，”
声音柔得像晚风，“嫁了人，心思就不能全挂在娘家了。
庆有那孩子，实在，本分，你们把日子过好，娘就比什么都高兴。”
她顿了顿，气息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叹息：“二十多年了，娘没有一天不念着你，怕你没了音讯……如今老天爷开眼，让娘找着了你，娘心里，知足了。”
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与心酸终于决堤。
她放声痛哭，泪水浸湿了老人的衣襟。
所有生疏的、隔阂的、小心翼翼的东西，都在这一场泪里融化消散。
楼上，他正带着最小的妹妹玩耍。
另外两个趴在桌边写作业。
他开了两瓶糖水桃子，这边喂一口，那边递一块，忙得团团转。
换来的报酬是这边脸蛋被“啵”
地亲一下，那边又被蹭上一片湿漉漉的糖渍。
脸上黏黏糊糊，他跑去洗了三回。
可越是洗，两个小丫头就越是咯咯笑着追上来亲得更起劲。
后来他索性放弃了，顶着那张花猫似的脸，任由她们闹去。
瞥了眼钟，时候差不多了。
他抱起小的下楼准备晚饭。
许阿姨这几日告假回家，平日都是豆玲珑下班回来掌勺，今**在，便不用等了。
他从储物间搬出三箱牛肉罐头，又拎出两箱桃罐头，暗自留了两箱在别处——这年头，这些东西实在金贵。
如今手头宽裕，饭做起来也快。
撕开两只油亮喷香的烤鸭，片下一大盘颤巍巍的猪头肉与卤肥肠，再用两盒牛肉罐头炖上一锅吸饱了汤汁的萝卜。
很快，浓郁的肉香混着酱香便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屋子。
厨房里刚腾起米饭的蒸汽，趁着四下无人，他又往米缸面瓮里添满了。
这家里除了许姨，再没谁留心粮食还剩多少。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他正擦着手。
豆玲珑先探进身来，一边弯腰解鞋扣一边扬起声音：“姐，你怎么没和姐夫一道？我在大门口瞧见他转悠呢，就喊着一块儿进来了。”
跟在后面的男人脸上有些局促。
老太太从里屋招呼：“庆有啊，坐吧，饭菜这就好。”
他应了声，刚要往凳子上落，陆秀娥眼风扫过去，他立刻又站了起来。
目光寻了一圈，落在厨房门边的小身影上，忙走过去把那孩子抱起来。
“妞儿，想爸爸不？”
小姑娘扭着身子往下挣，一点没犹豫：“放开！我要吃哥哥烧的肉。”
孩子挣开的力道让他手臂空了空。
这时候他才真切地感觉到，那些自己紧攥着的东西，原来早把身边的人都推远了。
他垂下眼，心里那口气缓缓沉下去——是该改改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豆玲珑脱下外衣挂好，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吸了吸鼻子就笑出声：“还得是我外甥的手艺，光闻这味儿，我能扒下去两碗饭。”
小姑娘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头晃：“我能吃三碗！”
豆玲珑一把将她捞起来，额头轻轻顶了顶那圆鼓鼓的小肚子：“来，让舅妈瞧瞧，这小地方装不装得下三碗？”
孩子咯咯的笑声和躲闪的动作混成一团。
他把米饭盛进盆里，转头看向站在那儿的人：“爸，你上楼喊小二和雯雯下来洗手吧。”
这话像递过来个台阶。
男人感激地朝儿子点点头，声音格外响亮地应了。
陆秀娥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
老太太看在眼里，也抿着嘴笑了。
晚饭时候一桌子人总算都坐齐了。
他陪着父亲喝了两小盅。
酒意让男人松弛下来，一会儿给这个夹肉，一会儿给那个夹菜。
至于最小的那个，根本轮不上他——小姑娘只接哥哥递到碗里的。
饭后他没多留。
明天得去四季青公社那边报到，得回去收拾点行李。
这回下乡，恐怕不能天天往回跑，得在派出所住下，衣裳铺盖都得准备些。
天气暖了，骑摩托车倒不冷，就是一路上的尘土扑得人够呛。
车在鼓楼大街那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时，引擎声还没熄，一个身影就从里头跑出来，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