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主任坐在木头椅子上，指间的烟卷烧出长长一截灰。
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头顶，指缝里缠着好几根断发。
肉联厂那边又断了供。
上周只批下来二百斤肉，扔进一万多张嘴里，连个油星都尝不着。
工人们干活没力气，怨气全冲着他来。
这两天领导挨个找他，话越说越重，眼神像刀子似的刮他脸。
上午他又跑了趟肉联厂，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只拎回来两副下水、三个蹄子。
腥膻味从布袋里渗出来，沾了他一手。
他掐灭烟头，那点红光在烟灰缸里暗下去。
头发又掉了一撮，落在桌面上，灰白灰白的。
潘主任不是没考虑过求助达保，只是心里清楚，一时的接济解不了长久的困境。
对方有正经差事在身，总不能日日夜夜扛着家伙往山里跑，专为他猎野味吧？
半包烟卷化作灰烬后，他还是抓起了话筒。
“采购科吗？老王？别、别挂——不是骂人！我认，我认还不行吗？老兄，这回你真得拉我一把。
这两天，上头的领导排着队训我，训得我恨不得当场钻进砖缝里……老兄，你那边能不能催催采购的弟兄？多费些心思，好歹给我弄点肉回来？总不能三天就给捎回一只兔子，还缺条腿吧？”
线路那头传来忙音。
潘主任瘫进椅背，整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也明白采购科的难处——这四九城周围，别说野兔，就连刚冒头的野菜都活不过三日。
要什么没什么，让人上哪儿变出肉来？
正垂头丧气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哐当”
一声被踹开。
他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险些叫出声。
门边探进一张嬉笑的脸：“哟，老潘，又挨上头削了吧？”
潘主任火气直冲头顶：“傻柱！你检讨写完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再给你添五千字？”
对方嘴一歪，活像颗烂透的柿子：“老子一个字都不写，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
潘主任抬腿就踹，傻柱侧身闪开。
这一脚蹬了个空，潘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果然，腿被人凌空捞住。
尽管对方收着力，大腿内侧还是传来撕裂般的疼，激得他直抽冷气。
抬头一看，潘主任简直要哭出来：“哎哟我的好兄弟，怎么连你也拿我开涮啊？”
达保松开手，将他的腿轻轻放下，迈步进了屋。
傻柱晃着肩膀跟进来，脸上仍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潘主任两腿直打颤，一把攥住达保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兄弟，你可算来了……这回你得救救老哥。
领导催肉，工人也要肉，我都快把自己抹了脖子摆案板上了。”
达保扶着他坐回椅子：“别急，我帮你琢磨琢磨。”
傻柱凑到桌边，伸手就往潘主任兜里摸。
潘主任瞪眼：“滚一边去！”
没用。
傻柱自顾自掏出烟盒，抽一根点上，剩下的全塞进自己口袋。
潘主任看得牙根发痒，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个混账……就不能先给你兄弟点一根再揣？”
傻柱吐了口烟圈：“用不着，我兄弟抽不惯你这大前门，呛嗓子。”
达保轻轻笑了，从怀里摸出个白纸包，抽出一支点燃，剩下的整包都推到潘主任面前。
潘主任顿时眉开眼笑——也就是达保，换个人，谁会把这样的烟不当回事呢。
达保兄弟，这回能给老哥寻多少荤腥？
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达保才开口：“潘主任，这回找着个能长久供肉的线。
可人家那头，立了两条规矩。”
“哦？”
潘主任和旁边站着的傻柱同时直起了腰。
灶台再热，缺了真材实料也是白搭，总不能用豆腐雕出肉味来。
“兄弟你讲！只要能见着肉，莫说两条，二十条都依你！”
“头一条，价码。”
达保顿了顿，“比市价低些，但也低不到哪儿去。”
“这好说！照着市价来就成！”
潘主任连忙应道。
达保抬手止住他话头：“您别急，还有第二条——人家不要现钱，要换粮食。”
“换粮？”
潘主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脚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锐响。
***
门板突然被撞得哐哐震动。
潘主任脸色唰地变了，扭头冲傻柱低吼：“快！柱子！肉联厂刚批的那三只猪蹄，原是要晚上待客的，赶紧藏严实了！再慢就来不及了！”
傻柱也慌了神，拔腿就往门外冲。
刚拉开门，整个人却被一股巨力弹了回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文件柜上。
紧接着，一道**的影子塞满了门框。
达保瞧着那几乎把光线全挡在门外的身形，心里倒觉出几分趣。
这般体格的，他统共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东洋来的相扑手小锦八十吉，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廖美玉了。
暗自比了比，他觉得那位东洋力士的块头，恐怕还不及这妇人扎实。
廖美玉眼珠一转就锁定了达保，瞳仁里倏地亮起光。
上回那野鸡炖汤、鹿肉烧锅的滋味，她可记得真真切切。
“小兄弟，这趟又捎来什么好嚼头了？”
她嗓音洪亮，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你瞧瞧，缺了油水，姐姐我这身膘都掉了几斤呐！”
傻柱在旁撇了撇嘴，没忍住嘀咕：“美玉姐，您这哪儿瘦了？我怎么半点儿瞧不出……”
胖妇人那双嵌在肉里的眼睛立刻眯成了缝，寒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傻柱子，你是皮痒了找扇是吧？”
傻柱瞬间闭紧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红星轧钢厂谁不知道，这位是厂里第一号“悍将”
，任谁在她跟前都得矮三分。
廖美玉重新堆起笑，转向达保：“我表姐夫——就是李副厂长——让我带个话。
秦淮茹调去工会的事，妥了，你只管放心。
还有那个魏天来，月底我就给他办转正手续，赶在五月前一定能落定。”
她往前挪了两步，地板跟着发颤：“好了，正事说完。
小兄弟，咱们的肉……在哪儿谈？”
那女人身躯宽厚，在人事科长的位置上坐了多年，厂里没人敢触她的眉头。
秦达保从挎包里抓出一把奶糖，递进她摊开的手掌，脸上带着笑：“多谢大姐照应。”
糖纸窸窣的声响里，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吃食总能轻易点燃她的神采。
一旁的老潘和傻柱交换了个眼神，脚下悄悄往后挪。
女人却忽然哼出一声：“傻柱，听说老潘搞来了三只猪蹄？我要吃五香扒蹄，中午赶不及就晚上做。”
老潘的脸顿时垮了：“美玉，这三个蹄子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才弄到的……晚上李副厂长要招待客人，这……”
女人笑了，脸颊的肉随着笑意轻轻颤动：“我是在同你们商量么？”
她这辈子因为这副身子，没能嫁人，也没留下儿女。
唯独对吃的执念，一年比一年深重。
为了口腹之欲，她不在乎得罪任何人。
老潘和傻柱僵在原地，心里发苦——食材没了，晚上那顿骂是逃不掉了。
秦达保看着两人神色，开口道：“柱哥，猪蹄就给大姐做吧。
我车上还有条鹿腿，晚上应该够用。”
三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
女人喉头滚动一下：“傻柱，晚上再加一道鹿肉蒸饺。”
有了食材，活儿便不难。
傻柱点头应下。
老潘却急着追问：“兄弟，你那朋友能供多少肉？我得合计粮食。”
秦达保不再绕弯：“村里早就断粮了，组织人进山打些野物，换粮食活命。
一次大概能出一千多斤肉。”
老潘心里默算：四斤玉米面换一斤肉，一千斤就得两吨多粮食。
他抿了抿嘴——这年头钱还好说，粮食却是统购统销，管得严实。
听见“肉”
字，女人的声调忽然软了下来：“老潘，什么肉呀？肯定得留下，要什么给什么。”
老潘苦笑：“美玉，你是不知道……山里打猎是拿命换的肉，我能少给么？少给了良心过不去。
按四斤粮换一斤肉算，一千斤就得两吨粮。
我正愁这粮从哪儿出呢。”
秦达保听得心头一热。
就冲这几句话，这人值得深交。
女人撇了撇嘴：“这算什么难事？小弟弟，你这肉是常有的，还是偶尔才有？”
达保的嘴角向一侧扯了扯：“大姐，我这一身肉，可都是自己的，不换。”
那身形丰腴的女人爆出一阵大笑，抬手朝他肩头捶了一记。
达保没站稳，向后趔趄了半步。
他心里暗惊，这手劲，寻常人怕是吃不消。
“你这身板还得练。”
女人收了手，语气随意，“你们村里送肉，是不是就定了一回？”
达保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估摸着，一个月得来两趟。”
“那就成了。”
女人扭身走向办公桌，将潘主任往边上轻轻一拨，自己抓起了话筒。
“喂，接计划处彭处长。
我是他外甥女……二姨夫？是我，美玉。
哎，可别提了，我都饿瘦了一圈，少说掉了一斤多肉。
有件事得跟您通个气，我们厂子接下来要赶任务，得招一批临时的人手，嗯，两顿饭都得管上。
这么着，从下个月开始，厂里粮食的额度，得多加五吨。
审批的单子我填好给您送去。
对了，叫我二姨给我弄点好吃的，弄好了您给我个信儿。
行，先这样。”
她撂下电话，眼皮都没抬，对着潘主任的方向飘过去一句话：“妥了。
下个月去粮库，多拉五吨口粮回来，换肉用。”
达保在一旁听得怔住了。
这路子，真是野。
潘主任搔了搔后脑勺：“美玉，这……不会出岔子吧？咱也没真招临时工啊？”
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下巴微微扬起：“人事科现在谁说了算？我说有，那就是有。”
这话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上万人的厂子，多几吨粮食，算得了什么？只要不把东西弄出去倒腾，谁又能挑出毛病？
潘主任脸上绽开了笑，他朝达保一挥胳膊：“成了，达保，回去让乡亲们把肉送来。
赶早或者赶晚，别正赶上工人们上下班，免得惹眼。”
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个月五吨粮食，自己再从中周旋填补些，村里老老少少的日子，就能缓过这口气了。
他也没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什么不对，顾好眼前看得见的人，已是不易。
他虽有些不同寻常的际遇，可终究不是圣人，做不到普度众生，只求身边人能少些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