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外面，打开车后厢，拖出一条沉甸甸的鹿腿，瞧着有七八十斤重。
略一迟疑，手探入旁人看不见的虚空处，再出来时，指间已扣着两条肥硕的鲤鱼。
那鱼通体覆盖着金灿灿的鳞片，在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刚从水中捞出，尾巴还有力地拍打着空气。
他抬手两下将鱼拍晕，用麻绳穿了鳃。
一手提着鹿腿，一手拎着穿好的鱼，他重新走进食堂办公室。
门一开，那丰腴的女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目光死死锁住那两条鱼，声音都打了颤。
“金……金鳞的凤鲤？这难道是……黄金凤鲤？”
傻柱母亲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扑上前，双手将那尾鱼牢牢捧住。
她翻来覆去地查看，指腹蹭过鳞片，声音压得极低：“老天爷……这真是书上说的那种金鳞鱼？个头能长成这样？”
潘主任站在一旁，眼神紧紧粘在鱼身上，喉结上下滚动：“小兄弟，这鱼……你看……”
达保随手将那条鹿腿搁在办公桌角，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鹿肉是给食堂加菜的。
这两条鱼，您和这位大姐一人一尾。
吃完了，我再想法子弄。”
潘主任和身旁那位体态丰腴的女人对视了一瞬。
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攥住了达保的小臂。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微微抖着：“好孩子……你手里，这样的鱼还有没有？”
达保被他们抓得一愣：“有是有，可不好逮。”
那女人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抓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你再给我寻三条……不，只要三条！我就能给你一个厂里正式工人的指标，怎么样？”
达保轻轻把胳膊抽回来，摇了摇头：“鱼我能找来。
可那指标……我要它有什么用？”
“傻孩子！”
女人急急地又拉住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只要你把鱼送来，这指标就归你。
没有限期——只要我姐夫还在这个位置上，你哪天想来，哪天就生效！”
这话钻进耳朵，达保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咧开了。
还有这样的交换？他抬手拍了下膝盖：“成！大姐，鱼我回去就下河找。
下次送野味过来，一并捎上。”
“痛快！”
女人拎起用草绳穿好的鱼，转身就要走。
旁边的傻柱却猛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等等，美玉姐，”
傻柱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有些发干，“这鱼……您不让我来拾掇？”
女人扭过头，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他：“得了吧，傻柱子。
你做点大锅炖肉还成，这种金贵东西，火候差一丝就糟蹋了。
要做姜葱煀鲤，整个城里，也只有丰泽园那位姓曲的老师傅才压得住场子。”
傻柱脸上的笑僵住了，这才回过味来——人家是嫌他手艺不够格。
“曲师伯……是专做南方菜的大厨？”
他问，声音低了些。
“那当然。
这道菜是正儿八经的岭南风味，席面上的尖儿货，光有钱可未必尝得到。”
女人说着，拎高了手里的鱼。
潘主任在旁听着，赶忙把自己那条也递了过去，脸上堆着笑：“听你这么一说，我留着也是糟践。
一块儿拿走吧。
到时候去丰泽园，把柱子也捎上，让他开开眼，学个一星半点也是好的。”
女人这才笑了，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会办事，老潘。
你这朋友能处。”
事儿了结，达保转身出了门。
他得赶紧回派出所——这一趟出来耽搁了一天多，所里还不知道有没有事。
他自己并没察觉某种变化。
几天前刚来报到时，那股子混日子的心思，不知何时已经淡了。
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去。
摩托车碾过院里的砂石地，停在台阶前。
左明月正站在那儿，跟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公安说着话。
瞧见达保进来，她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绽开明晃晃的笑。
她几步跳**阶，小跑着冲过来，发梢在风里扬起。
达保停稳车，顺手揉了揉她头顶，目光却瞥向台阶上那个瞬间沉下脸的陌生面孔，压低声音问：“上头那小子，谁啊？”
左明月斜过视线，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谁认得他？听说是分局派下来的，到这儿协助派出所和公社的工作。
来了两个，喏，另一个这不也到了。”
话音落下时，办公室的门里先后走出三个人影——孙谦，柳湘梅，还有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公安。
厨房那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小女孩跑了出来。
秦达保弯腰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了起来，视线始终垂着，没往台阶上扫。
孙谦几步冲到他跟前，伸手就往他衣兜里探。
达保抬脚虚踹了一下，孙谦笑着躲开，手里已经摸出了一包烟，闪到旁边去了。
先前说话的年轻人此刻换了副神情，示意身旁的女公安一同走**阶，来到达保面前。
他没敬礼，下颌微微抬着：“你是秦达保同志吧？分局法制科，彭文明。
这位是我同事，古月玲。
我们奉命来协助你们派出所工作。”
达保正偏头和臂弯里的小女孩低声说着什么，两个孩子趴在他肩头，吃吃地笑出了声。
彭文明见对方毫无反应，眉心拧紧，提高了音量：“秦达保同志！我们是来协助工作的！”
达保含糊地“唔”
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他转过脸看向左明月：“饭得了吗？”
左明月点点头：“好了。
大丫和玉秀在厨房给桂芳姐搭手。”
达保把两个孩子轻轻放到地上，回身掀开吉普车的后备箱，取出两个油纸包着的烤鸭，递过去：“拆了切好，赶紧开饭吧。
饿得前胸贴后背，早饭都没顾上吃。”
左明月一听，眉头就蹙了起来：“怎么连早饭都不吃？”
她牵起两个小女孩的手，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彭文明的脸色隐隐发青。
他身旁的古月玲目光却一直落在达保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着光。
达保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朝办公室走去。
孙谦和柳湘梅立刻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彭文明和古月玲两人，有些突兀地站在原地。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这情形他们从未遇到过——以往分局的人下到派出所，哪次不是被热情围着？怎么到了这处乡下派出所，待遇就全然不同了？
早上他们刚到的时候，所里的人便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也就那个姓柳的姑娘态度稍好些，可问起什么来，她也只是摇头。
彭文明是中专毕业直接分进分局的。
论笔头功夫，整个分局里他能排上前五。
家境又殷实，父亲是海淀区的副区长，这些叠在一起，更养出了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原本他并不情愿下乡来。
是他父亲和李副局长有些交情，想借这趟差事给他攒点资历，年底好争取个股级职务，他才勉强点了头。
当他捂着鼻子，和古月玲一路蹬着自行车拐进派出所院子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水槽边洗衣服的左明月。
只那一瞥，他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在这看似灰扑扑的乡下地方，竟藏着这样一个人。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时，秦达保听见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只将毛巾重新浸入搪瓷盆，冷水刺得皮肤微微发紧。
孙谦蹲在门槛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斜长，烟头的红点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昨儿傍晚到的。”
孙谦的声音有些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毛巾覆在脸上时，秦达保模糊地应了一声。
几秒寂静后，他察觉到异常——没有往常那连珠炮似的絮叨。
他挪开毛巾侧目看去，蹲着的人正盯着地面某处，耳根漫开一片不自然的红。
这倒稀奇。
秦达保挑了挑眉，将湿毛巾甩过去：“家里催你相看了？”
孙谦像被烫到般猛地抬头，那张圆脸涨得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忽然弹起来扑向秦达保，动作快得带倒了一旁的板凳。
两人撞在门框上，秦达保笑得发软，挣了几下竟没挣开。
孙谦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恼羞成怒的热气。
“——三！”
清凌凌的喝斥劈开晨间的雾气。
左明月站在院井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的粗瓷盘子搁在石台上，碰撞出短促的脆响。
她的目光扫过缠作一团的两人，最后钉在孙谦的后背上。
孙谦动作僵住。
秦达保趁机抽身，顺势将毛巾搭回盆沿。
他瞥见西厢房半开的窗后，古月玲正倚着窗框朝外望，嘴角噙着一点难以捉摸的弧度。
而几步外的廊柱旁，彭文明抱着胳膊站着，脸色沉得像积雨的阴云。
昨夜他们一行人抵达这处乡间派出所时，秦达保就察觉到了那两道过于黏着的视线。
古月玲的打量带着秤量斤两的审度，彭文明的目光则像钝刀刮过青石板——生硬又刺耳。
他懒得深究，只将介绍流程走得简短。
倒是左明月，从始至终没给那两位城里来的同行多余的眼风，此刻更是直接拧起了眉。
“早饭。”
左明月言简意赅，目光掠过秦达保微湿的额发，“吃完去河滩，李会计家的纠纷还没了。”
孙谦讪讪地退开半步，挠了挠后脑勺。
古月玲此时推门走出来，浅色衬衫的袖口挽得齐整，声音温软：“需要帮忙吗？我在分局也常调解这类邻里矛盾。”
“不用。”
左明月转身端起盘子，“本地的规矩，外人越插手越乱。”
她走向东侧的小饭堂，脚步干脆。
彭文明这时忽然开口，话是对着秦达保说的，眼睛却盯着左明月的背影：“左同志对这儿的业务真是熟稔，难怪不肯调去城里。”
话里那点刺太明显。
秦达保拧干毛巾，挂上檐下的铁丝，水珠连串坠进泥地。”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天气。
古月玲轻笑一声，走到院井**，晨光将她侧脸的线条照得柔和。”秦所长这话在理。
不过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秦达保，“我昨儿听乡里人说，河滩那片最近夜里总有不寻常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挖什么东西。
李会计家吵起来，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秦达保动作未停，心里却划过一丝异样。
这事连所里都才接到模糊的线报，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倒知道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