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按规矩该往上递的举报信，全被他按在了抽屉最底层。
他知道这不合章程，可那又怎样？总比被人戳脊梁骨骂白眼狼强。
但此刻，公安同志平直的叙述像把锉刀，正一点点磨掉他心底那点侥幸。
“郎书记，若由我来讲，您未必全信。”
对面那个年轻人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稳当，“不如让郭大顺的亲侄子来说。
自家人的话，总该有分量。”
郎书记眼皮跳了跳。
这年轻人……竟把退路都堵死了。
他忽然觉得，再硬撑下去只会更难看。
秦达保把人带了过来——郭家那小子缩着脖子，眼珠左右乱瞟，活像只踩了陷阱的耗子。
秦淮如也被招到近处站着，手指绞着衣角。
年轻人从帆布挎包里摸出件东西。
黄铜在灯下泛着冷光，是副**。
他用食指勾着那圈金属，轻轻晃了晃。”郭大顺已经戴上了一副。”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这副会不会落到你腕子上，得看你舌头老不老实。”
郭家侄子浑身一哆嗦。
这东西的厉害他听过——戴上了，这辈子就算陷进泥里了。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了，现在想咽回去也晚了。
“我、我保证句句实话……”
他喉结滚动，“郭大顺惦记秦淮如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次他动手动脚挨了耳光，之后天天在车间里念叨，说非把这女人弄到手不可。
前些天领材料，他让我故意扣下单子，回头就说没领到货，拖慢了生产进度。
接着他就去找厂办的人，把秦淮如从保管室调到了九车间……”
他越说越快，像倒豆子似的：“他还让我给秦淮如派最重的活儿，说等她累垮了，自然就会服软……”
每个字都跟先前在众人面前招供时对得上，分毫不差。
郎书记听着，脸上血色一会儿涌上来，一会儿褪下去。
他真没想到郭大顺敢做到这地步。
此刻脸颊**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抽了耳光。
秦达保示意那两人退远些，自己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对郎书记和李副厂长说：“我没继续往下深挖。
像郭大顺这种人，欺负女工恐怕不是头一回。
今天我没直接把人拷走，一是看在李叔的面子上——”
他朝李副厂长那边偏了偏头。
李副厂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二来，”
年轻人声音更沉了，“问得越多，那些被他糟践过的女工就越没脸见人。
我不想看一家接一家散了架。
所以只问秦淮如这一桩——给轧钢厂，留层遮羞布吧。”
郎书记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旁边的李副厂长嘴角也绷紧了。
先前那股倚仗资历的从容从老人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郭大顺那小子要是真被送进局子，不出一天，怕是连穿开裆裤时的糗事都能倒个底朝天。
书记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在轧钢厂里是说一不二，可到了那年轻人跟前，这张老脸还真未必够分量。
他只能伸手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李副厂长脸上立刻堆起为难的神色，心里却像开了朵花。
他磨蹭着挤出句话：“我试试看吧……就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给我这点面子。”
瞧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德性，郎书记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可眼下除了指望这位去周旋，还能有什么法子？
李副厂长把年轻人拉到墙根边。
年轻人把东西收回帆布包，摸出盒没印字的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自己刚划着火柴，手里的烟卷就被对方一把夺了过去。”拿来吧你。”
李副厂长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年轻人早就习惯了——他就没完整抽完过一包烟。
“今儿这事，你得给叔一个台阶下。”
李副厂长吐着烟圈说。
年轻人笑了：“是不是让我松手，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料理？”
对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机灵！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我没什么条件。”
年轻人摇摇头，“李叔，也就是您来开这个口。
换个人来，郭大顺至少得吃三年牢饭。
行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还得去找潘主任说送野味的事。”
李副厂长朗声笑起来：“去吧去吧，你这滑头。”
等那背影走远，他才暗自叹了口气。
这小子，比浸了油的麻绳还难捉摸。
要是真提了条件反倒好办，照单全收就是。
可这轻飘飘一句“没条件”
，意思再明白不过——所有跟他沾边的人，都得安排得妥妥帖帖，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那边年轻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郭大顺腕上的东西，用那冰凉的铁家伙敲了敲对方脑门。
郭大顺吓得浑身一哆嗦。
年轻人朝郎书记他们扬了扬手，搂着旁边憨厚汉子的肩膀晃出了车间。
秦淮如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这位小叔子是什么意思？怎么连句话都不留？
李副厂长踱回书记身边。
老头急急凑过来：“怎么样？老李你倒是说话呀！摇什么头？”
“书记，我可是把好话赖话都说尽了。”
李副厂长苦着脸，“人家小秦才勉强同意交给厂里内部处理。
这人情……欠大发了。”
郎书记顿时眉开眼笑，重重拍他肩膀：“老李，办得漂亮！人情不怕欠，往后慢慢还就是。”
他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可把我这老骨头吓得不轻。
我看这回老杨调走是板上钉钉了，往后厂里这摊子，你得挑起来。”
李副厂长等的就是这句。”书记您放心，我绝不辜负信任。”
他压低声音，“那您看……郭大顺这事该怎么落槌？”
郎书记的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郭大撇子，那副瑟缩的模样并未让他生出半分怜悯。”开除就不必了。”
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秤砣般落下，“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
主任的职务撤掉，去扫半年厕所。
这期间，工资按一级工的标准发。
往后如何，看他自己的表现。”
这番处置，在旁人听来已算得上不留情面。
郭大撇子原先每月能领一百多块，如今骤减至二十出头，连过去的零头都够不上。
更磨人的是那份差事——往后半年，他得日日与**为伴，脸面算是彻底丢进了阴沟里。
李副厂长站在一旁，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已是书记能给出的最后底线。
趁书记转身去训诫那倒霉蛋的工夫，李副厂长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立刻小跑着靠近。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人身上打了个转——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脸庞在午后的光里透着熟透果子似的润泽。
他喉结动了动，暗自压下某种翻腾的念头。
若不是顾忌她家里那个难缠的年轻长辈……他又吞咽了一下，将那些不合时宜的遐想硬生生按了回去。
“秦淮如同志，”
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你先回去休息。
明天一早，到工会报到。
识字吗？”
女人忙不迭地点头，鬓边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颤：“厂长，我念过高小。”
李副厂长嘴角扯了扯，没让那点不以为然露出来。
高小毕业，也就勉强够用罢了。”嗯。
先去工会当干事。
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考虑别的安排。”
秦淮如只觉得心口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被涌上的欣喜托得轻飘飘的。
终究是托了家里那位的福。
这下子，竟能坐进办公室了。
工钱想必也能涨上一些……她垂下眼，没让笑意溢得太满。
通往食堂的路上，两个身影挨得很近。
四下无人时，个子稍高的那个压低嗓子开了口：“兄弟，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轻易就把那姓郭的给放了？照我说，这种祸害就该抓进去，关上十年八年才解气。”
身旁的人笑了。
这位柱子哥啊，有时候心思透亮，有时候却又转不过弯来。”柱哥，”
他收了笑，声音里透出些严肃，“我跟你说实话，郭大撇子，我办不了。”
“为啥？”
“你想想，郭大撇子坐在主任位子上这些年，难道就只动过秦淮如一个？”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空气里沉了沉，“不可能。
光我知道的，就不止三五个了。”
“那不就得了？要是真把他送进局子，接下来审问的可就不是我了。
我是公社派出所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你觉得，郭大撇子能扛住里头一套套的审法吗？”
傻柱想都没想，摇头：“扛不住。”
“他一开口，必定扯出一串人来。
接下来呢？公安得一个个找上门，问话，录口供。
柱哥，你琢磨琢磨，那些女同志，不管是没出嫁的姑娘，还是已经成了家的，经这么一折腾，名声还能要吗？往后还怎么活？”
傻柱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他试着去想象那场景——女人们苍白的脸，四周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年头，男女并肩走一段路都能惹来闲话，何况是那样不堪的事。
风里带着食堂飘来的油烟气，他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傻柱的手掌还按在对方嘴上，掌心能感觉到温热的呼气。
过了半晌，他才松开，指尖残留着湿润。
刚才那声惊呼太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你真是……”
傻柱喘匀了气，后脊梁的寒意还没散尽，“差点把屋顶掀了。”
秦达保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
厂区的高音喇叭就在这时响起来，女声字正腔圆，像冰锥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现在宣读两项决定。”
傻柱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
他听见郭大顺的名字，听见撤销职务，听见记大过。
接着是打扫厕所，六个月，工资降到一级工。
每个词都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磕出坑。
女声顿了顿，开始念第二项。
秦庆有。
九车间主任。
喇叭里的声音重复第二遍时，傻柱才咧开嘴。
他胳膊一伸，重重揽住身旁人的肩膀，骨头撞得发闷。”行啊，”
他嗓门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痛快劲儿，“扫茅房？这味儿可够他受的。”
秦达保肩膀动了动，从那股力道里挣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眼看了看灰扑扑的天。
处理结果算过得去。
……
食堂后头的办公室里，烟味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