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俯身，一手攥住一个后脑的头发，拖着两人就往车间门口走。
发根与头皮拉扯的细微声响淹没在脚步声里。
早有眼尖的工人溜出门，朝着办公楼方向飞奔。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与锈蚀混合的滞重气味。
跨出门槛的刹那，秦达保深深吸了口气。
室外流动的空气带着初冬的干冷，冲淡了肺里的浊闷。
郭大撇子用袖子捂住不断渗血的嘴，身体徒劳地扭动。
他看见工人们陆续聚到门口，一张张脸孔隔着一段距离观望，没有谁走上前。
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地方竟寻不到半个肯替他开口的人。
厂区道路宽阔，沥青铺面被车轮磨得发亮，足够两辆载重卡车并排通行——这是为了方便运送钢材而设计的。
秦达保手臂一振，将两人甩在路**。
他拍了拍沾在掌心的几根断发，上前，右脚踩住郭大撇子的胸膛。
选择胸口而非脸颊，是避免对方口中涌出的血污弄脏自己擦亮的皮鞋。
“里……里到底四谁？”
郭大撇子从指缝里漏出含糊的音节，缺了门牙的嘴像漏风的破风箱，“为、为撒打窝？”
鞋底施加的压力让身下的人呼吸一窒。
秦达保垂下视线，声音里淬着冷意：“就凭你这副德行，也配欺压旁人？”
“窝没有！里冤枉窝！”
“冤枉？”
秦达保脚底略微加重力道，“那你告诉我，秦淮茹是怎么回事？”
“窝……窝不支道……”
声音越来越弱。
“不知道？”
秦达保忽然弯下腰，逼近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那我提醒你——我侄女原先干保管员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被调来你们车间搬铁料？你让一个怀着身子的人搬那些铁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极重，“你还是个人吗？说话，你是不是人？”
郭大撇子瞳孔缩了缩。
他听明白了，这是秦淮茹的家人来算账了。
悔意像冰冷的铁水灌进胃里——早知那寡妇背后站着这么个人物，他绝不敢动那些念头。
秦达保移开脚，转向旁边蜷缩的年轻人。
小郭正捂着腹部艰难喘气，那一脚留下的钝痛仍在脏腑间游走，仿佛内脏全挪了位置。
“你，”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却让年轻人打了个寒颤，“说说是怎么回事。”
小郭偷偷瞥向自己的叔叔，嘴唇哆嗦着，没敢出声。
他清楚，有些话一旦出口，往后就别想在这厂里安生。
秦达保用鞋尖碰了碰他的小腿，力道很轻。
方才那一踢他留了余地，若再加两分力，恐怕这人就得被抬着出去。
现在，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那一脚其实没使多少力气，却已经让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魂飞魄散。
他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哀鸣：“别、别踢！我说……我全说！”
郭大顺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顾不得嘴角裂开的疼，含糊不清地吼：“不、不准胡扯……”
话音未落，那只踩在他背上的脚往下沉了沉，压得他胸腔里的气猛地一滞，后半截话硬生生被碾回了肚子里。
年轻人看见这情形，牙齿开始打颤。
站在旁边的男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用不着怕他。
他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坐不坐牢，看我乐意不乐意；但厂里的饭碗，他是肯定端不成了。
你要是不想落得跟他一样，就把该吐的都吐干净。”
被踩住的人拼命扭动，可背上那只脚像生了根的石碾子，连喘气都费劲，更别提出声了。
年轻人把心一横——他这主任叔叔算是彻底完了。
整个车间，谁不晓得他那些腌臜事？平日没人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一旦捅破，天都得塌下来。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只说秦淮茹那桩。
别的，用不着扯。”
这话一出，不止那年轻人，连周围几个女工绷紧的肩膀都微微松了些。
男人心里明镜似的：郭大顺敢这么嚣张，绝不是头一回。
恐怕不止这个车间，全厂上下，不知多少女工遭过他的手段，里头怕还有没出嫁的姑娘。
要是全抖落出来，那些女人往后怎么抬头？得毁了多少个家？
所以，只揪住秦淮茹这一件。
再使把劲，足够送这人去西北啃几年沙子了。
“他……郭大顺早就惦记上秦淮茹了。
上回动手动脚挨了一耳光之后，他就常跟我、跟车间里几个人念叨，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语速越来越快，“前些天领材料，他让我故意扣着单子不给，回头就说没领到，耽误了生产。
然后他就去厂办递了话，把秦淮茹从保管员的位置调来了九车间……接着又让我安排她干最重的活儿，说……说等她累垮了，自然就会服软。”
这会儿聚过来看热闹的，早就不止九车间的人。
别的车间听见动静，也围过来不少。
这番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人群里“嗡”
地炸开了。
男女之间那些事，要是两厢情愿，捅破了最多背个处分。
可仗着手里那点权柄逼人就范——那性质就全变了。
送进公安局，一顶“流氓罪”
的帽子扣下来，判个三四年都不算重。
这年头，背上刑期的人，差不多就等于被剥掉了大半条命——工作没了，住处悬了，往后每天得到派出所或者街道办报到，活得像个影子。
流言能绞碎人的脊梁。
郭大撇子瘫在地上不动了。
他清楚，就算上头有人捞他，车间主任这位置也再捂不热——想到这儿，喉咙里像塞了把锈钉子。
秦达保没松手。
他太熟悉这副神情了，求饶底下藏着恨，可**这行，心软才是罪过。
他从挎包摸出铁铐，鞋尖一挑，地上的人就翻了个面。
膝盖压上后背时，能听见骨节咯吱的闷响。
刚扣住右手腕，远处就炸开两声喊。
跑在前头的是李副厂长，后面跟着个喘不上气的老头。
两人踉跄着冲到跟前，衣襟都被汗浸透了。”宝、宝啊——”
李副厂长撑着膝盖，话碎在风箱似的喘气里，“这、这是闹哪出？”
达保拎着衣领把人提起来，像提起一袋散架的骨头。”缓缓再说，李叔。”
那两人脸上涨得发紫，脖颈青筋突突直跳。
李副厂长好不容易顺过气，扭头朝四周挥胳膊：“散了！都回机器跟前去！”
看热闹的工人们撇着嘴挪步，眼神还黏在地上那摊人影上。
场子空了，只剩傻柱、秦淮如，和郭家叔侄俩。
李副厂长把达保扯到墙根，声音压得低：“究竟怎么回事？”
达保三两句交代清楚。
另一头，老头也在问郭大撇子，声音又沉又急。
听完，李副厂长脸上浮起层油汗。
他自己那点毛病自己清楚，见了漂亮女人脚底就发黏。”哎，宝啊……”
他搓了搓手，“这种小事，你递个话不就结了？非得闹得全厂皆知？”
达保嘴角扯了扯：“我侄女守寡，模样不差。
今天不把这伸过来的爪子砸断，明天怕就有人蹬鼻子上脸。”
李副厂长喉结一滚。
他混了半辈子，最会听话音——那声“叔”
叫得客气，里头却像冻着冰碴子。
他想起自己当初拍胸脯保证照应秦淮如的样子，脸上忽然烧得慌。
这时候老头蹬蹬蹬走过来，脸沉得像块生铁。”公安同志，”
他每个字都砸得重，“谁准你进厂打人的？生产纪律还要不要了？”
秦达保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这老家伙连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扣帽子——破坏生产，这罪名谁担得起？
“我在抓流氓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犯人反抗得厉害，我不得已才动了手。
这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人：“我执行公务，怎么就成了破坏生产？难道红星轧钢厂要包庇罪犯不成？”
李副厂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可太硬了，简直是要撕破脸的架势。
他赶紧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笑：“达保，这位是咱们厂的郎书记，说话注意点分寸。”
又转向那位老者，语速放得格外缓：“书记，这是秦达保，四季青公社派出所的所长。
别看他年纪轻，已经是正科级了，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而且啊，他也是咱们厂家属，二车间秦庆有就是他父亲。”
这几句话说得巧妙。
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和年纪，又暗示了背后的分量——十八岁的科级干部，没点门路怎么可能？再用家属关系轻轻一搭，算是给了台阶。
郎书记脸上的紧绷果然松动了些。
他倒不在意什么级别——正厅和正科之间隔着天堑。
让他留意的，是“十八岁”
和“所长”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的分量。
“原来是自家孩子。”
他语气软了下来，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淡了，“那就不是外人了。”
秦达保听出话里的转向。
对方既然退了半步，他也没必要再硬顶。
脚跟一并，抬手敬了个礼：“郎书记好。”
空气里的**味顿时散了大半。
老者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皱纹舒展开：“好，好。
小秦啊，你父亲可是个模范，厂里的劳动标兵。
奖状是我亲手发的，红花也是我给他戴上的。”
这话让秦达保有些接不住。
怎么听着像老师在家长面前夸学生？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的李副厂长差点笑出来。
这老郎，又摆起老资格了。
他连忙插话：“达保，你把情况再跟郎书记详细说说。
放心，书记是老同志了，**很强，绝不会包庇谁。”
郎书记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是啊小秦，你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秦达保没直接回答。
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目光落在老者脸上：“郎书记，那个郭大顺……是怎么跟您说的？”
老者愣了一下。
他还不习惯被一个少年用这么平等的语气提问。
但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郭大顺说，这就是个误会。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在车间给秦淮如安排生产任务，你就冲进来打了他。”
秦达保低低哼了一声。
他转向李副厂长，声音里透着冷意：“听见了吗？恶人先告状。
照他这说法，他一点错没有，倒是我成了胡乱打人的那个。”
郎书记的眉骨拧出两道深沟。
他不信郭大顺那张嘴——这些年从厂区飘进耳朵的闲言碎语，早就像铁锈似的糊在那人名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