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天北方都没见几滴雨，中秋后那几场毛毛雨，落到龟裂的土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前院忽然炸开孩子的尖笑声。
七八个身影在阳光下追逐，扬起的尘土裹着汗味飘过来。
屋檐阴影里坐着几个妇人，陆秀娥坐在中间，膝上抱着邻家的女娃，旁边是谭家老太太。
“哥！”
一团热乎乎的小身子炮弹般撞进他怀里。
他蹲身接住，掌心立刻沾满湿漉漉的汗。
手绢擦过妞妞通红的额头时，另一个小姑娘也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串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孩子。
他摸出几颗糖塞进雯雯兜里，指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拿去分吧。”
孩子们欢呼着围成圈。
陆秀娥望着儿子，耳畔还响着谭老太太方才的夸赞，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接过母亲怀里的女娃，往那嘟起的小嘴里塞了颗糖。
孩子乐得用刚长牙的牙龈啃他手指，他笑着任她啃。
朝檐下的女人们点头致意后，他转向母亲：“得走了。
柜子上搁着给她俩买的点心，别忘。”
陆秀娥接过孩子，应声又脆又亮，像在宣**么重要的事。
院门外头聚着一群孩子，摩托车成了焦点。
棒梗跨在车座上，二宝窝在边斗里，两人扯着嗓子嚷：“往哪儿去都成！谁跟我铁，我就捎上谁！”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起胳膊，喊声连成一片。
“铁什么铁！”
达保笑着走近，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拎了起来。
二宝咧着嘴喊了声哥，棒梗紧跟着叫：“宝爷爷！”
达保从衣兜里掏出两把奶糖，把二宝的两个口袋塞得鼓囊囊的，顺手轻拍他后脑勺：“去，分给大伙儿。
哥得赶着上工。
等天再暖些，我来接你们进山玩。”
二宝捂着口袋蹦跳起来。
棒梗眼巴巴望着，鼻尖都红了。
达保揉了揉他头顶：“到时候也带你。”
棒梗一乐，鼻子底下冒出个亮晶晶的泡泡。
二宝领着棒梗和那群孩子到旁边分糖去了。
达保跨上车座，回头望了片刻。
只见二宝把糖全掏出来，每人两块，分得匀匀的。
最后多出两块，他看也没看，直接塞给了两个个头最小的孩子。
棒梗在旁边瞧着，脸上也没半点不乐意。
达保心里赞了一声。
两个孩子都挺好，弟弟尤其难得——心善，能张罗，不贪多。
他越发觉得弟弟是块当兵的材料，当然，得看弟弟自己愿不愿意。
摩托车驶进轧钢厂大门时，他特意朝门房瞥了一眼。
没见着大师哥的影子，他便径直往食堂去。
上午九点多钟，食堂里头正忙活，后厨传来各种响动。
达保没来过这个食堂的后厨。
傻柱待的这个食堂是厂里四个里头最小的，专管招待餐，领导们吃饭的地方自然不用太大。
可即便如此，后厨也宽敞得很，少说有三四百平米。
二十多号人在里头忙得团团转，切菜的、和面的，没人闲着。
达保个子高，一眼就瞧见角落里的傻柱——那人背对着门口，正趴在小桌上写什么。
他走过去，并没放轻脚步。
但这地方太吵，别说脚步声，就连说话都得扯开嗓子喊。
傻柱一手挠着头皮，一手捏着笔在纸上划拉。
达保凑近瞧了瞧。
雪白的纸**，歪歪扭扭躺着三个字：捡讨书。
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个“我”
字。
然后就没了。
达保差点笑出声。
从昨儿个到现在，这傻大个就憋出四个字，还写错一个。
傻柱盯着那张白纸**。
指尖的钢笔像块沉铁，压得他手腕发酸。
检讨书三个字歪歪扭扭爬在纸头上，下面却是一片空白。
他抓了抓后脑勺，头发茬扎得掌心发痒。
“马华！”
他头也不回地喊，“错字……那个错字咋写？”
“金字边配个昔。”
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傻柱笔尖一顿。
这声调不对。
他猛地扭过脖子，食堂**的光影里站着个人。
傻柱眨巴两下眼睛，突然从凳子上弹起来，木凳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叫。
“达保子！”
他嗓子眼里迸出半截笑，又硬生生憋回去，化成拳头捶在对方肩窝上，“你咋摸到这儿来了？”
达保没笑。
他目光在傻柱脸上扫了个来回，像在检查什么物件。
然后才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抽过去。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脆，从中间一分为二。
“哎哟——”
傻柱伸手去捞，只抓到几片碎纸屑，“我憋了半拉钟头才憋出个开头……”
“没犯错，写哪门子检讨？”
达保把碎纸团成一团，随手丢进墙角的泔水桶。
油渍斑斑的铁桶发出沉闷的回响。
傻柱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扇了郭大撇子俩耳刮子，全食堂都瞧见了。”
“该扇么？”
“该！”
傻柱脖子一梗，“那孙子就该挨抽。”
“那就走。”
达保转身往门口去，棉袄袖子蹭过门框，带落一层积年的油灰。
“上哪儿？”
达保在门槛前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
午后的光从他背后切进来，把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再去补俩。”
九车间的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汗酸混合的气味。
秦淮茹弯着腰，双手扣住铁块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
铁块纹丝不动。
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角。
汗珠渗进眼角，刺得生疼。
小腹处传来隐约的坠胀感，像有只小手在里头轻轻拽着。
墙角那张破藤椅上，郭大撇子跷着二郎腿。
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梗，啜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秦师傅。”
他没抬头，声音从茶缸后头闷闷地传出来，“咱们车间讲究个配合。
老王那边等着用料，你这边供不上，耽误的是全组的进度。”
他又喝了口茶，舌尖抵出片茶叶渣，噗地吐在地上，“厂里的规矩你懂，不养闲人。”
秦淮茹盯着地上那摊湿痕。
水渍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边缘泛着茶垢的黄。
她没接话，只是重新弯下腰。
这次她换了姿势，膝盖微曲，把重心放低。
铁块离地半寸，又重重落回去，砸起一小团灰尘。
她咬住下唇。
血腥味在齿间漫开。
车间里那个管材料的年轻小子也姓郭，是郭大撇子拐着弯的亲戚。
他晃悠过来，挨着郭大撇子站定，从桌上摸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拖着调子开口。
“秦淮如，你这会儿还摆什么谱？俩孩子的妈了，肚子里又揣上一个，都这光景了，还硬撑给谁看？我叔能瞧上你，那是你走运，别不识抬举。
女人家图什么？不就是让爷们儿顺心么？爷们儿顺心了，你能吃亏？还非得在这儿搬这些铁疙瘩？死脑筋。
你男人没了，空着也是空着，靠上我叔这棵大树，往后吃喝穿戴还用愁？”
郭大撇子咧开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三儿这话在理。
秦寡妇，只要你肯顺着我，跟我好，我立马把你调回仓库去。
保管员的位子，随你挑。”
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人声，不高，却扎耳朵：“柱哥，你瞅瞅，这俩玩意儿跟从前那些欺压人的工头、跟在后面吠的狗腿子，有什么两样？一样的下作，一样的贱骨头。”
郭大撇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震得跳起来，哐当摔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哪个王八羔子在那儿放屁？说谁是工头狗腿子？活腻歪了是吧？”
车间那扇厚重的大铁门被哐啷一声拽开了。
这门平常只在上工下工时敞开，其余时候，人都从旁边开的小门进出。
此刻，门外背光走进来两个人影，前头那个背着手，后头跟着的，是食堂那个有名的浑不吝——傻柱。
郭大撇子一眼先瞥见那身制服，心里咯噔一下，再瞧见后头的傻柱，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厨子下手没轻没重，前天那两巴掌扇过来，到现在半边脸还木着。
“傻柱！你跑我这儿来撒什么野？我告诉你，再敢动手，你就等着卷铺盖滚蛋！”
他色厉内荏地嚷道。
傻柱呲牙一乐，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郭大撇子，把心搁肚子里。
今儿，我保证不动你一指头。”
“这、这话可是你说的！老爷们儿说话得算数，你可不能再打人！”
郭大撇子急忙找补。
另一边，秦淮如的眼泪已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小叔会出现在这儿。
那个姓郭的小子却是个没眼色的，也没跟穿制服的人打过交道。
他往前凑了几步，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背手那人的鼻尖：“你谁啊你？”
话音还没落干净，只听“喀吧”
一声脆响，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那小郭的手指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惨叫声还没冲出喉咙，人影一晃，他整个人就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蜷缩成一团，捂着肚子，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连成串往下砸。
郭大撇子吓得“妈呀”
一声怪叫，连退几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车间里干活的人，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探头张望。
背手那人朝秦淮如招了招手。
秦淮如用袖子抹了把脸，赶紧小跑过去，声音带着哽咽：“小叔。”
那人用下巴朝郭大撇子的方向点了点，声音没什么起伏：“这混账东西，又找你麻烦了？”
秦淮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秦达保跨步上前，右腿扫出一道弧线。
郭大撇子整个人从原地腾起，斜摔进堆积的铁料之间。
沉闷的撞击声后，是牙齿磕在金属上的脆响。
四颗门牙混着血沫溅落在油污的地面，哀嚎立刻撕裂了车间里惯有的机器轰鸣。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却没人挪动脚步。
有人压低声音问站在一旁的何雨柱：“柱子，这怎么回事？”
何雨柱嘴角扯了扯，视线掠过地上蜷缩的人形。”郭组长这回算是撞上铁板了。
人家秦淮茹的长辈找上门来——瞧见没，那位穿制服的同志，就住我们院儿，论辈分是秦淮茹的叔。”
他没提那些不堪的传闻，但车间里谁心里没揣着明白？这两天私下传的，无非是郭某人如何纠缠那个没了丈夫的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