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他们车间的领料员来仓库提料，说晚些补单子。
这本是常有事。
可等到天黑也没见单子来。
我去寻郭大撇子，他却说我没发料，耽误了生产，要报到厂里处分我。”
我就把道理摆出来跟他讲，可那人撂下话，说我要是再不顺他的意，就要给我颜色看，让我卷铺盖走人。
我气不过顶了回去，结果第二天厂部通知就下来了，直接把我调去九车间干钳工活儿。
第三百一十三章这还有王法吗？
秦达保听完，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扭头看向秦庆有：“爹，这事您之前听说了吗？”
秦庆有重重叹了口气：“我这几天都在机械厂帮忙，还没回咱们厂子呢，刚才是听淮如说了才知道。”
秦淮如急忙接话：“小叔，我倒没什么，下车间无非是多流点汗。
要命的是柱子昨天不知怎么听说了，跑去九车间把郭大顺给揍了。
现在人被停了职，说是……要开除。”
“哎哟——”
达保突然叫了一声。
原来是小当见他半天不理自己，着急起来，抱住他的脸就啃了两口。
孩子正长牙，下嘴没轻重，还真有点疼。
秦淮如脸一沉，刚要训孩子，达保却摆摆手拦住了。
小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冲他“啊哈、啊哈”
地嚷起来，逗得炕上的雯雯和妞妞笑成一团。
达保认认真真跟小当赔了不是，又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这才把小祖宗哄好。
他抱着孩子朝陆秀娥笑道：“奶奶您瞧瞧您这重孙女，往后长大了准是个不肯受气的脾气。”
陆秀娥也疼小当，接过去连声心肝宝贝地叫着。
达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转向秦淮如：“李副厂长那边知情吗？”
秦淮如摇头：“我不清楚……应该不知道吧？那个郭大顺是郎书记的老班底，在厂里向来横着走。”
达保嘴角扯出一点冷笑：“郭大撇子？这算个什么名字？”
秦庆有解释道：“他大名叫郭大顺，因为是个左撇子，大伙儿才那么叫。
手艺倒还行，六级工的水平。
四五年工运那会儿，他救过当时工运总支委书记郎永强的命——就是现在咱们轧钢厂的郎书记。
公私合营后，郎书记调到红星轧钢厂，就把他提起来当了车间主任。”
达保点点头：“行了，别担心，柱子出不了事。”
秦淮如听了这话，心里还是悬着，但也没再多问。
“对了，爹，妈，我把老叔安排到我们派出所了，干公安。
用不了三年就能转正。”
“什么？！”
秦庆有、陆秀娥和秦淮如同时喊了出来。
小当被吓得一哆嗦。
达保埋怨地瞪了他们一眼，把孩子搂紧了些。
“嚷嚷什么呀！我二婶和老婶也去粮站上班了，一个管仓库，一个做质检，都是正式工。”
“什么？！”
这回连刚进门的**和小红在内，五个人齐声惊呼。
达保抱着小当一下子站起来，躲开围过来的几个人：“干嘛？我上回没提过吗？”
陆秀娥咬得牙齿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达保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父母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村并成一个生产队……二叔当了大队长……这个我总没记错吧？”
陆秀娥转身就从炕沿摸起了那把秃了毛的笤帚。
男孩怀里还抱着小当，刚想逃，肩膀就被秦庆有死死按住了。
笤帚把子结结实实落了三下，带着风声。
挨完这几下，达保才带着哭腔把安排工作的事断断续续倒了出来。
话刚说完，母亲脸上竟浮起一种近乎兴奋的神色，抬手又赏了他两下。
要不是怀里还有个娃娃挡着，那数目恐怕还得往上添。
秦淮如抿着嘴，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伸手接过了小当，转身往自家屋里走。
她怕小叔子脸上挂不住。
门帘这时被猛地掀开，二宝探进半个身子。
只一眼，瞧见哥哥苦着脸坐在那儿，母亲手里攥着凶器，父亲站在一旁。
他立刻缩回头，扯住两个姐姐的袖子：“姐，我要洗手，脸上也脏。”
两个姑娘连忙应声，正要带他出去，陆秀娥的嗓音追了过来：“等等！把那两个小的也捎上，一块儿洗洗。”
堂屋里很快响起水声和孩子们含糊的嘟囔。
屋里，陆秀娥把笤帚往地上一丢，冲着丈夫就吼：“你是块木头？我打孩子，你就在边上干看着？热闹好看是吧？”
秦庆有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都发黑。
这还有地方说理去吗？
达保揉着**辣的胳膊，心里嘀咕：娘的力气怕是又长了，那几下子抡得可真不含糊。
女人吼完丈夫，自己也心疼起来，伸手给儿子揉着胳膊，顺带又狠狠剜了秦庆有一眼。
男人气得把脸扭向墙壁，心里头翻来覆去骂：这婆娘，简直不讲天理！
达保眯缝着眼，目光在父亲侧脸上扫了扫。
好啊，刚才要不是你在旁边添柴火，我能挨这顿揍？你等着。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妈！我爸骂你呢！我看见他嘴动了！”
秦庆有浑身一激灵，魂儿差点吓飞，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陆秀娥瞪了他一记眼刀，没再深究，转回头对着大儿子，语气忽然平缓下来：“达保，今天找你回来，是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男孩心里早料到了。
没事，家里不会平白无故催他回来。
“妈，你说，什么事？”
“前天，许富贵——就是许大茂他爹——来找过我了。”
陆秀娥压低了声音，“说想把家里那两间房出手，问咱们家有没有意思接。”
这事达保脑子里其实转过几回，也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坐直了些，声音也沉下去：“爸，妈，许大茂这回，枪毙怕是跑不掉了。
说不定……现在已经执行了。
我听来的消息是，连他爹妈都得被处理，退回原籍去。”
秦庆有吸了口凉气：“这么严重？”
达保重重地点了下头：“听说事情都捅到最上头去了。
首长气得拍了桌子。
许大茂那是破坏军婚，挑起了地方和部队的矛盾。
光这一条，他就死得不冤。”
“哎哟，这……这怎么闹成这样？”
秦庆有搓着手，看向妻子，“孩子他娘，那这房子咱可不能沾。
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麻烦跟着呢。”
“别。”
达保打断母亲的话，“要。
这房子咱们必须拿下。”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除了咱家，院里谁还敢碰这烫手山芋？”
陆秀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确实想买下许家这处屋子——儿子往后成家，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许富贵开价多少？”
“一千二。
再磨一磨，兴许还能低些。”
“不必压价。”
达保摇头，“雪中送炭咱们做不到，可也不能趁火**。
就按他说的数，钱我明早给您。”
“妈这儿有，上回你给的还没动呢。”
“给您就是让花的。”
达保笑了笑，“这笔钱我来出。
不过妈，现在不让买卖房屋，手续怎么办？”
“问过王主任了。
他说让许富贵写张赠与证明，去房管所换张新证就成。”
达保嘴角扬了扬。
这下好了，整个后院都将归到自家名下。
坐在一旁的秦庆有却皱起眉：“买是买了，院里那些人……会不会眼红？背地里使绊子怎么办？”
“让他们来。”
达保声音冷了下去，“我等着。
只要他们担得起后果。”
“你呀，总是瞻前顾后。”
陆秀娥瞥了丈夫一眼，“别人爱嚼舌根就嚼去，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秦庆有不再吭声。
他性子向来如此，好在三个孩子没一个像他。
达保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妈，没别的事我先回屋了。
明天上午还得跑趟轧钢厂。”
“轧钢厂？”
秦庆有立刻抬起头，“你可别乱来！”
“不会。”
达保笑着走出房门，却在心里默默补了句：才怪。
夜色沉了下去。
闩好房门后，达保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浑身带着湿润的水汽，像是刚从某个温泉里泡过。
他倒在炕上，四肢舒展——终究还是自己的床铺最让人放松。
睡意朦胧间，两团暖烘烘的小身子钻进他怀里。
一个趴在胸口，一个枕着胳膊，还带着困倦的哈欠声。
三个人的呼吸渐渐绵长，沉入同一片黑暗。
直到巴掌落在身上，他们才陆续醒来。
两个小的只是被轻轻拍了拍，达保却是疼得猛然睁眼。
他手臂一揽，把妞妞圈进怀里。
这小丫头，又沉了些。
“妈，干什么呀……”
陆秀娥忍不住笑出声。
孩子再大，在母亲眼里终究是孩子，撒起娇来还和小时候一样。
达保自己并未察觉，他的性情早已悄然退回十八岁的模样。
前世的暮气仿佛被水洗过，褪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左明月是最大的缘由。
她的存在像一道柔光，将两段人生的碎片缓缓熔接。
如今的他不复从前的压抑，也不见今生的稚嫩。
除了身边寥寥几人，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淡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
窗外透进的光线刺得眼皮发烫。
他感觉有温热的重量压在身上，勉强撑开眼缝，看见两个蜷缩的小身子紧贴着自己。
“该起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渗进来，“再磨蹭，赶不上厂里的时辰了。”
他含糊应了声，手臂还圈着那两个熟睡的孩子。
她们什么时候钻进被窝的？记忆里只有深夜的寂静。
掌心触到细软的头发，他闭眼又沉进昏睡。
灶上的粥已经温了第三回。
陆秀娥推开房门，看见三张安睡的脸，终究没再出声。
她转身时想起儿子总念叨乡下派出所的清闲，嘴角却抿紧了——那些年她在村里见过太多，不识字的乡民扯起皮来，哪是讲道理能平息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儿子若听见这念头，准会咧嘴笑：道理？他的道理向来攥在拳头里。
再次醒来时怀里空了。
他伸展四肢，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炕沿摆着叠好的衣裳，昨日那套早已洗净晾干——至于怎么洗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舀水抹了把脸，走到后院。
天空蓝得刺眼，没有半片云絮。
这样的天色对庄稼人是钝刀子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