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和棒梗已经加入跳格子的队伍，用粉笔画出的方格里，两只**替起落，影子在地上噼啪作响。
她忽然想起刚才儿子和陆建邦击掌时咧开的嘴角——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在她记忆里几乎没在达保脸上出现过。
还有那几句压低声音的讨价还价：
“给你留三成。”
“得五成。”
“太狠了吧？”
“钥匙是我弄的，力气也没少出。
往后有好东西，还得靠我递消息呢。”
最后击掌定下的声音很轻，却让站在一旁的她怔了怔。
这还是那个总是绷着脸、说话一板一眼的大哥吗？那瞬间两个男人交换的眼神，让她想起集市上成交了两桩暗生意的商贩。
摩托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
陆秀娥收回思绪，看见雯雯终于接住了沙包，小脸涨得通红，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出声。
妞妞被另一个女孩牵着手，正笨拙地模仿跳格子的步子。
夜风把谁家炝锅的葱花味儿送过来，混着煤炉子散出的烟煤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某个院门里爆出一阵大人的笑骂。
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暖烘烘地罩在巷子上空。
二宝和棒梗已经跳累了，肩搭肩坐在门槛石上说话。
棒梗用袖子抹了把鼻涕，忽然压低声音：“你小爷爷真威风，摩托车都骑上了。”
“那当然。”
二宝挺了挺胸脯，又凑过去耳语，“他还答应带我去……”
话没说完，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张爷爷披着旧棉袄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铁皮水壶，朝这边望。
达保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网兜，隐约露出苹果的轮廓。
“回来啦？”
老人声音沙哑，带着笑意，“进屋暖暖，刚沏的茶。”
孩子们的游戏还在继续。
沙包在空中划出弧线，玻璃珠撞在砖缝上发出清脆的响，皮筋绊住谁的脚踝引起一阵哄笑。
陆秀娥走**阶，把妞妞跑松的围巾重新系好。
抬起头时，她看见达保站在张爷爷家的灯光里，正弯腰听老人说话，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谁家窗户突然亮起灯，一方暖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照见缝隙里钻出的最早一茬草芽。
达保从衣袋里摸出几颗奶糖，塞进两个孩子手里。”带雯雯和妞妞在门口玩会儿。”
他朝屋里偏了偏头，“我去看看张爷爷。”
两个孩子应了声，一个喊“哥”
，另一个脆生生叫了句“宝爷爷”
陆秀娥在屋里听见，倒不担心。
如今的孩子哪家不是在外头野着长大的？再疼孩子的爹娘，也比不得后来那些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养法。
车后厢被掀开。
他提出一袋米、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四瓶酒、一条烟，全揽在臂弯里，转身往那座旧四合院走。
院里静悄悄的，窗子都是暗的。
能省则省，电灯不是时时都舍得点。
只有西头那间屋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是油灯。
他凑近窗缝往里瞧。
老头盘腿坐在炕上，炕桌摆着一盏小灯，正低着头缝补什么。
光线太暗，他身子几乎要伏到布料上去。
这年月，谁家衣裳没几块补丁？老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就算破得实在没法上身了，也舍不得扔——拆了纳鞋底也是好的。
有些书里写，那些年收破烂能发财，能捡着宝。
他每回读到这儿都觉得心口发堵。
那时候，谁家有东西可扔？碗摔了还得找锔碗匠钉上铜钉，照样盛水盛饭。
屋里，老张头正眯着眼，颤巍巍地对着灯亮穿针。
线头几次蹭过针眼，都没能穿过去。
窗外看着的人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袖口狠狠蹭了蹭眼角，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
“老张头！”
他敲了敲窗棂，声音提得高高的，“开门！”
里头一阵窸窣，接着是光脚板踩在地上的啪嗒声。
门闩抽开，老头探出脑袋，笑骂：“死小子！吼这么响，怕我耳朵背听不见？”
达保用肩膀轻轻顶开门，侧身挤进去，手里的东西搁在炕沿。”什么味儿？”
他皱了皱鼻子，“又没洗脚？跟王致和酱园里那坛老卤一个气味。”
老头抬手拍他胳膊，力道轻得像拂灰。”就你鼻子灵！”
“带了点米。”
达保解开布袋口，“您懒，蒸一锅窝头能吃半个月。
我九岁那年换牙，就是让您那铁疙瘩似的窝头给硌松的。
熬点粥吧，省事，也软和。”
“胡扯！”
老头笑出声，又拍他一下，“换牙是岁数到了，赖我窝头？”
油纸包被解开，露出深红色的肉。”驴肉。
烀的时候多搁点黄酱，入味。
别留着，开春天暖了，存不住。
过些日子我再捎来。”
老头低下头，盯着那块肉，半晌才出声：“……这可是好东西。”
“山上打的野驴。
还有酒，烟，您自己用，别省。
没了再拿。”
老头拿起一瓶酒，就着灯光眯眼瞧标签，手有点抖。”茅台？这……这哪舍得喝？你拿回去，送领导……”
“我领导是我亲舅。”
达保截住话头，“该他给我送。”
昏黄的灯光里，老头咧开嘴，笑了。
油灯光晕在老人脸上晃了晃。
达保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触感微凉，心里稍定。
“前阵子听妈说你染了风寒，现在可全好了？”
“早没事了。”
老人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妈送了药，你爹隔三差五送吃食。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老倔头。”
“听说你去乡下管派出所了？你爹提了一嘴，这可是长进了。”
两人说了些闲话。
达保站起身：“得走了，两个丫头还在外头野呢。
等天气好些，接你去乡下住几日，那儿空气清爽。”
老人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孩子回来一趟确实不易。
“宝啊，我从前埋东西的那棵树……”
老人忽然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达保揽住他肩膀，眉头微蹙：“别说这些。
好好养着，往后我家娃写字还得靠您指点呢。”
这话让老人眼底那点湿意倏地收了回去。”那敢情好。”
他嘴角弯了弯。
老人祖上虽是经商，家学却深厚。
一手瘦金体在城里是出了名的。
达保肚里那些文史掌故，几乎全是从他这儿听来的。
踏出四合院时，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着。
达保没往牛家去——自从搬离这院子，牛家媳妇那张嘴就没消停过，两家早疏远了。
九十五号院门就在眼前。
两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过来。
达保手探进她们毛线帽里，掌心立刻触到一层潮热的汗。
他一手一个将人抱起，扭头朝巷子深处喊：“小二！再玩一刻钟就回家！我先带她们回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应声。
弟弟正玩在兴头上，压根没瞧见他。
达保摇了摇头。
这大院什么都好，唯独缺了胡同里那股子热腾腾的活气。
刚进院门就撞见阎埠贵。
对方脸上堆出笑容：“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工作忙吧？”
达保颔首：“是有些忙。
您身体还硬朗？”
“硬朗，硬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邻里之间纵有再多不快，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中院一片暗。
何雨柱屋里黑着灯，许是睡了——一个独身男人，深夜除了歇息还能做什么？秦淮茹家窗子却透着光。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当了，倒有点惦记那孩子，只是时辰已晚，不便打扰。
后院到了。
放下怀里两个丫头，她们嬉笑着窜进屋去。
达保将手**裤兜，目光落向许大茂家那扇漆黑的窗户。
静立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段。
许大茂的收场终究不算好，但如今他已不再琢磨平行世界这回事——连爱因斯坦都解不开的谜，他又能如何。
事情已经传到了最上头。
据说那位拍了桌子。
地方和部队之间为此起了龃龉，许大茂这回怕是躲不过了。
他叹了口气。
终究是多年的邻居，谁愿见到这般结局。
脚步声从里屋撞出来，妹妹整个人扑到他背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哥！你可回来了！”
他反手拍了拍妹妹的脊背，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重了，”
他笑，“快抱不动了。”
妹妹跳下来，挽住他的胳膊往屋里带。
门槛刚过，就瞧见秦淮如坐在炕沿，正同秦庆有和陆秀娥说着话。
见他进来，她慌忙起身：“小叔。”
他抬抬手示意她坐：“坐着说。”
炕上，雯雯和妞妞正逗着小当玩。
那孩子听见他的声音，猛地翻过身，趴在炕上昂起脑袋四处张望。
目光一落在他脸上，便张开嘴“啊啊”
叫了两声，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牙，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
他快步上前将她捞起。
孩子养得结实，胳膊沉甸甸的。
小当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嘴唇微微噘着。
这是委屈了。
他抱着孩子坐到椅子上，让她站在自己腿上，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一边转向秦淮如：“在厂里还顺当么？”
秦淮如低下头。
沉默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叔……保管员的活儿，没了。
调去车间了。”
他正轻轻晃着腿上的孩子，闻言眉头骤然锁紧：“怎么回事？”
制服穿久了，神态语气里不自觉便带了分量。
秦淮如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一旁的陆秀娥已经按捺不住，声音里压着火：“照实说！咱们老秦家的闺女，不能平白受这份气。”
他从兜里摸出几颗糖，起身分给炕上的雯雯和妞妞，又剥开一颗，小心放进小当嘴里。
这时门帘一掀，有人走了进来，喊了声“哥”
“去外头把那俩皮猴子叫回来。”
他头也没回地吩咐。
来人应了一声，和妹妹一道出去了。
他这才重新看向秦淮如：“说吧。
原原本本地说。”
秦淮如点了点头：“九车间的主任，郭大撇子。
总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没人的时候……还伸手拉扯。
我骂过他两回，有一回扇了他耳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就放话，说绝不会让我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