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雪亮的光牢牢钉住那景象：一棵倾倒的树干拦死了去路，树根处的泥土翻起。
树干前方，一个人面朝下趴着，赤着脚，脚底沾满泥污。
秦达保没说话，只向后伸手。
二狗将一件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金属物递到他掌心。
他自己则从腰间皮套里抽出另一件。
两把枪的保险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咔哒”
声。
精神力如探照灯般反复扫过周围。
树林沉默，田野空旷，只有夜风穿过枝桠的呜咽。
没有埋伏的迹象，没有第二道呼吸，没有心跳的杂音。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伏地的人身上。
生命体征很弱，像风中残烛。
精神力勾勒出那人的轮廓、衣着，最后是侧脸——
李清明。
公社卫生院的院长。
枪被迅速收了起来。
秦达保跨步上前，单膝跪地，小心地将那具身体翻过来。
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冲进鼻腔。
李院长右胸的衣物浸透了一片深色，在车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手指探向颈侧，脉搏还在，微弱但持续。
伤者似乎感觉到了触碰，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涣散的目光在刺目的车灯光晕里游移，终于聚焦在秦达保脸上。
那只沾血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秦达保的衣袖，力量大得惊人。
“秦……秦所长……”
声音是从破损风箱般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湿响，“有……抢……三个人……一把枪……”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秦达保不再耽搁，手臂穿过伤者腋下和膝弯，稳稳将人抱起。
身体的重量和血的温热一起压在他臂弯里。
他快步走向摩托车，将李清明小心安置在挎斗中，用自己脱下的外衣垫住他的头颈。
“上车！”
二狗跃上后座。
摩托车掉头，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怒吼，朝着来路——公社卫生院的方向，箭一般射了回去。
手术室的灯亮着。
值班的是外科的陈医生，口罩上的眼睛沉着冷静。
取出来的弹头落在金属托盘里，发出“当啷”
一声脆响，沾着暗红的痕迹。
陈医生额角有汗，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贯穿伤，没伤到主要脏器，但失血太多。
能不能挺过来，看今晚。”
**的作用让李清明陷入昏睡，暂时不会醒来。
秦达保站在走廊里，窗外是沉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放弃了立刻返回现场的打算，只对陈医生交代：“人醒了，无论几点，立刻打电话到派出所。”
回到派出所院子时，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门被推开，灯光流泻出来，映出门口聚集的身影。
秦达保没停步，径直走向大办公室。
他在门边的水盆前站住，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刷过指缝，将凝固的暗红化开，变成淡粉色的细流，蜿蜒淌进盆底。
身上那件白色制服的前襟和袖口，也染了几处刺目的印子，怕是洗不掉了。
他擦干手，走到桌边。
韩千月已经坐在那里。
秦达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指尖捏着，轻轻放在木质桌面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带着细微变形和烧灼痕迹的金属弹头。
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公社外一里地的土路被黑暗吞得只剩轮廓。
树是提前放倒的，横在路**，成了个沉默的陷阱。
先听见两声炸响——那声音太蛮横，撕破了寂静，惊起了远处林子里不知名的鸟。
我和二狗赶到时，只剩血腥味混着尘土气往鼻子里钻。
李院长倒在车旁，喘气声又粗又重，像破风箱。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三个人……就一把枪。
弹头躺在掌心，还沾着一点暗红。
对着煤油灯细看，铜壳上旋着熟悉的纹路。”七点六二毫米。”
我抬起眼，屋里几张脸都望着我。”这种尺寸，多半是从老旧的驳壳枪里打出来的。
劲儿大，动静也吓人，后坐力能震得手腕发麻。
要是换了别的轻巧家伙，隔着那么远，根本传不到耳朵里。”
我顿了顿，“这枪，队伍上早不用了。
可乡下地方，指不定哪个角落就藏着几把旧年月的存货。”
“李院长他……”
韩千月的声音绷得紧。
“陈大夫动了刀子，**劲儿还没过。”
我摇摇头，“命暂时吊着，但没脱离凶险。”
“亏得你耳朵灵。”
有人叹了一句。
我没接话。
耳朵灵？不过是恰好和左明月站在外头低声说话罢了。
若在屋里，隔着窗，那两声闷响大概就漏过去了。
“心里有谱没？”
问话的是老刘。
“一点点。”
我搓了搓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弹壳冰凉的质感。”不是头一回干了。
砍树拦路，专挑天黑下手——这法子笨，但管用。
地点也选得刁，正好卡在公社路和乡道的岔口上。”
我扯了扯嘴角，“摆明了是冲着公社来的人。
想想也是，这年头，除了公社的，谁身上能摸出几张票子？”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还有，那拿枪的生手。”
我接着说，“驳壳枪的后坐力，没摸过的人头几发根本压不住。
那么近的距离，放了两响，只中了一发……手生得很。”
目光转向柳湘梅。”湘梅，你和玉秀在所里待得久。
往年，这类拦路抢钱的事，多吗？”
她蹙眉想了一会儿。”去年有那么几桩，但没动枪，顶多是棍棒和**。
开春前三个月里发生了三起，开春后……只录得一起。
据那几个报案的描述，都是两个人，一高一矮，夜里黑，脸没看清。”
“乡下地方，寻常抢不到什么油水。”
我接上她的话，“可要是接二连三地出事儿，说明那伙人不是远来的，就是附近村里游手好闲的混子。
抢一回，逍遥几天，钱糟蹋光了，就又出来寻目标。”
左明月的声音轻轻**来：“可这次是三个，还带了枪……会不会和去年那俩不是一伙的？”
我看了她一眼。”傻话。”
语气不由得缓了些，“你以为抢东西跟掏口袋一样容易？这是两码事。
偷窃要的是悄无声息的手快，抢劫要的是豁出去的胆量。
干惯了溜门**的，多半没那个胆子把家伙亮出来对人。”
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怎么说？”
“干偷摸勾当的往往心虚，见不得光。
真要当面撞上，他们头一个念头就是逃，能跑多远跑多远。”
说话的人顿了顿，“可那些明抢的别看提着棍子揣着枪，模样吓人，你要是让他们悄悄顺走件东西，他们手指头都得打颤。
不信你们细想，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道理本属于犯罪心理学的领域，那本由两位学者合着的专着里剖析过**者与抢劫者的心态差异。
此刻解释的人却只能用大白话来讲，虽有些勉强，但事实确是如此。
“至于这回是三个人，还带了枪——我估摸，是有新人掺和进来了。
这人能入伙，恐怕就因为他手里有那杆枪。”
“所长，那咱们下一步……”
被称为达保的男人摆了摆手：“还有个疑点得等李院长清醒了才能问明白。
都先回吧，夜里值班的警醒着点。”
他语气平静，“那几个人，跑不掉的。”
人群应声散去。
韩千月与秦达保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左明月跟在他们身后。
在左明月办公室门前，韩千月停下脚步。
左明月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达保，派出所这摊子事要紧，可也实在被动。”
韩千月声音压低了些，“这方圆多少里地，出点事，路远得跑都跑不过来。”
秦达保呼出一口气：“没法子。
没电话没车，等我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韩千月沉默。
眼下条件就这样，她这个公社书记的代步工具也不过是辆自行车。
派出所那辆带挎斗的摩托，说穿了，还是秦达保自己掏的。
天色已沉，各自回屋歇息。
秦达保伸展了一下发僵的肩背，这一天就没消停过。
他按熄了灯，身影没入黑暗。
待到再出现时，他已站在另一处天地。
枝头的桃子早已熟透，他畅快地冲洗了一番，啃了两只果子，这才回到床上合眼。
……
晨光初露，秦达保便醒了。
厨房方向飘起炊烟——刘桂芳总是睡得最晚，起得最早。
他洗漱完毕，没惊动任何人，发动摩托车驶出了院子。
赶到昨夜李清明出事的地点时，那棵树还横在路**，看来尚未有人经过。
秦达保背着手，目光扫过地面。
自行车滑倒的痕迹还在，应该是李清明骑车撞树摔了下来。
他回忆着李清明的倒向、中枪的位置。
随后闭上眼，感知力如蛛网般悄然铺开，延伸向远处。
杂**叠的鞋印，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两双布鞋的印子边缘已经模糊不清，鞋底纹路几乎磨平，显然穿了很久。
旁边还有一道胶鞋留下的深痕，要么是那人身量沉重，要么就是背着不轻的东西。
他更倾向于前一种猜测。
查看完毕，他心里有了底。
单手将那棵树拖到路边，这才跨上摩托车驶向卫生院。
手术室里，李院长已经恢复了意识。
陈医生原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他推门进来，连忙起身。”秦所长，这么早就来了？”
他抬手按了按对方的肩：“李院长情况如何？”
“命保住了。”
床上的人这时睁开了眼，脸色白得吓人。
刚想挪动身体，立刻疼得抽了口冷气。
他顺势在陈医生让出的椅子上坐下，按住病人的胳膊：“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开。”
李清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谢……谢……秦所长……救……命……”
短短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极为吃力。
“李院长，我问几句话，你尽量答，别急，也别用力。”
床上的人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挤出个“好”
字。
“你平时都这个时间回家？”
“不……昨……晚……写材料……才……晚……”
他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专门盯着他来的。
“被抢走了什么？”
“自……行车……五块……六毛……粮票……三斤……还……有……皮鞋……”
他站了起来。
钱和票都不算多。
“那三个人，有什么让你记得的地方？比如长相，或者别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