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调过来是市里的决定，担子不轻——我得在四月中旬前完成并村组建生产队的任务。”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秦达保：“达保，你得帮我。”
秦达保迎上她的视线。
韩千月眼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他抬手搔了搔后脑：“行吧，婶。
说实话，也就是您来了。
换个人，未必能使唤得动我们派出所。”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接着说：“原本我打算除非碰上特殊情况才出面。
但既然是您来了，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孙谦在旁侧悄悄别过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位宝老大，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下午明明还说要跟着公社干部一起行动，转眼就成了“特殊情况”
才上。
这套说辞转换得滴水不漏，功夫着实老练。
达保听见这话，心里踏实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从难啃的开始吧。”
对方沉吟片刻，“既然你是秦家沟人，那就从秦家沟、王庄村、五家店这三个地方着手。”
“您稍等。”
达保转身朝远处喊，“老叔！老叔！”
“来了来了！”
秦庆贵刚领到新衣裳，正美滋滋地低头摆弄衣角，听见喊声忙不迭跑过来，脚步快得带起一阵尘土。
“这位是公社的韩书记。”
秦庆贵整个人僵住了。
方圆几十里地界上，这可是顶天的大人物。
他慌慌张张弯腰行礼，动作太猛，头顶的帽子竟甩了出去，滚到旁边的土沟里。
达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明天非得让苟富贵好好教教规矩，连个礼都行成这般模样。
韩千月却只是温和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老叔，你把咱们村、还有王庄村和五家店的情形，仔细给韩书记说说。”
“哎，好，好。”
秦庆贵搓着手，喉咙有些发干。
女人从衣兜里取出笔记本和铅笔，神情专注起来。
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反倒让秦庆贵更慌了。
“那个……我们村，我们村那个……”
“别急，慢慢讲。”
韩千月的声音放得很轻。
秦庆贵咽了口唾沫：“中，我慢慢说。
我们村叫秦家沟，统共一百二十一户，六百八十七口人。
全村……全村都一个姓，没有外姓人。”
韩千月抬起眼睛，笔尖顿了顿：“记得这么清楚？”
“我二哥，就是达保他二叔，整天在家里念叨这些数。”
秦庆贵咧开嘴，露出憨实的笑，“他想当生产队长，这些数字都快刻进我耳朵里了。”
“你这两位叔叔，怎么称呼？”
“二叔叫秦庆福，我是秦庆贵。”
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韩千月记完，抬了抬下巴：“继续说吧。”
秦庆贵得了肯定，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在秦家沟，我爹辈分最高，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
韩千月轻轻舒了口气。
有这层关系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王庄村和五家店规模小些。
王庄村九十八户，五百七十七口人。
村长叫王满堂——”
秦庆贵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压低，带着几分不满，“那老家伙不是个东西。
当年划成分，他家明明雇着长工，该算富农，不知走了谁的门路，最后定成中农，还当上了村长……”
笔尖在纸页上走得又稳又慢。
这些鲜活的一手信息，远比公社档案里那些干巴巴的记录来得真切。
王庄那地方，多半人家都姓王。
余下的姓氏杂得很。
我听家里老二提过，这村子有些难打交道，尤其王满堂那支人，行事常不按常理来。
五家店规模更小些，统共八十二户，四百二十五口人。
早年是五姓合并成的村落。
二哥曾提醒，那儿的情形复杂——村长李齐说话未必作数，真正拿主意的是五姓里几位老人。
韩千月微微颔首。”这三个村子倒有代表性。
达保，明日劳烦你接二叔来公社一趟。
我们仔细筹划，就拿这儿作个开头。
若成了，往后便顺了。”
秦达保应下声，心里踏实几分。
二叔这生产大队长的位置，看来是稳了。
又说了会儿话，才知韩千月在公社尚无住处。
左明月邀她去派出所同住。
达保思忖片刻便点了头。
王婶独自在这陌生地方，住派出所确实稳妥些。
况且往后他去王国华办公室转悠，也更名正言顺。
韩千月爽快答应了。
派出所女同志多，既方便又安全。
她没料到，这个决定很快就被证明多么正确。
达保陪着韩千月说话，让秦庆贵跑一趟卫生院，通知保中一家：明日送他们回乡下。
秦庆贵刚换上制服，正想去粮站找媳妇显摆，一听差事便乐呵呵去了。
齐天乐也趁势告辞。
晚饭后，几人在办公室喝茶。
达保从枪袋里取出一件铁器，又抽出一副腋下枪套，递给韩千月。
“婶子，乡间到底不比城里安宁。
留件东西在身边，防个万一。”
韩千月笑出声，手往腰后一探，摸出把象牙握柄的短枪。”这是你王叔五年前送的，一直收在家里。
这回下乡，特意带上了。”
孙谦扯**袋翻找。
达保轻踢他小腿，从里头拣出两副枪套递给左明月。
“明月，你明日主要教大丫用这个。
不求准头，能击发就行。
**找胖子拿。”
左明月应下，拿着枪套与两把铁器出去寻大丫了。
达保接过韩千月那柄枪，仍不放心。
五年未用也未养护，真到紧要时能否响动都难说。
韩千月含笑看着男孩熟练地分解枪械，心底掠过一丝惋惜。
这年轻人太出众，偏又有了对象。
自家女儿远在上海念书，总不归来。
看来是没缘分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达保用凉水抹了把脸，在屋外石阶坐下。
这些日子，他竟渐渐觉出乡野的好来——仰起头，天幕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星子。
没有那些灰蒙蒙的雾气遮挡，每一粒光都亮得扎眼。
他任由思绪飘散。
从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真能把性子磨得又独又怯么？怎地和眼下这副模样全然不同了。
许是憋闷得太久，又或是心底总疑心这一切不过是场大梦，才敢把藏着的念头都放出来。
但这些都不打紧了，要紧的是他清楚得很：这一回，绝不再活得憋屈。
肩头忽地一沉。
一件外衣搭了上来，随之飘来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花还是草的清冽气息。
他拽过旁边的小木凳拍了拍，左明月便挨着他坐下了。
“瞧你整日里神思不属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人多时不便问，现下能同我说说么？”
他握住她的手，指节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是有些事搁着，但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
他嘴角弯了弯，“自打认定了你，我便没打算瞒你什么。”
她的脑袋靠上他肩膀，发丝蹭得他颈侧微痒。”那便说给我听。”
“你在院里……可曾听过雯雯的身世？”
他问。
左明月在他肩上摇了摇头。”我不爱听那些闲言碎语。
都知道是假的——就像他们说我是小寡妇，可我连婚都没结过，男方也只见过一面，怎么就成了克夫的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顶讨厌那些搬弄口舌的。”
达保便将那孩子的来历细细说了。”小舅他们想收养雯雯，我怕她心里那个疙瘩解不开，反倒更伤了。”
左明月的手臂环紧了他的胳膊，轻轻叹出一口气。”其实雯雯已经算有福气了。
虽说爹娘没了，可遇着你这么个哥哥，又寻回了爷爷奶奶，还有那么多疼她的亲人……该知足了。”
她顿了顿，“不像我，孤零零捱了这么些年……”
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慢慢摩挲着。”兴许老天让我回来，就是因着上辈子错失太多。
月亮，”
他的声音沉缓，“我在这儿，往后也都在。
你的从前我来不及插手，可你的往后，必定都有我。”
左明月嘴角漾开一点笑纹，刚要开口——
“砰！砰！”
远处陡然传来两声脆响，划破了夜的沉寂。
达保猛地弹起身，侧耳去听。
可四野只剩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她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是……枪声？”
“是。”
他语速快了起来，“东北边。
二狗！二狗！”
屋里一阵窸窣，二狗边套袖子边冲出来：“哥——”
“跟我走。”
“我也去。”
左明月拉住他衣袖。
达保已经抓过外衣往身上披，摆手道：“你留这儿。
二狗，会使枪么？”
“会！”
这时各屋的门都开了，人影陆续聚到院里。
韩千月披着外衫走近，眉头拧着：“出什么事了，达保？”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夜的寂静。
秦达保握紧车把，指节在皮革手套下微微发白。
挎斗里的二狗攥着冰凉的金属物件，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急又重，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这感觉——对，就是这种刀刃抵着喉咙般的颤栗，才是他梦里反复咀嚼的滋味。
车灯劈开前方浓稠的黑暗，光柱里尘埃飞舞。
公社粗糙的土路在轮下向后疾退。
孙谦和柳湘梅的喊声早已被风声吞没，甩在身后那片亮着灯的院落里。
秦庆贵似乎张了嘴，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追上引擎的咆哮。
“女同志和孩子，集中到里屋。”
韩千月系好外套最后一粒扣子，声音不高，却让躁动的人群静了一瞬。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孙谦脸上，“枪，都分发下去。
现在。”
“明白！”
摩托车并未全速奔驰。
秦达保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五十米内，夜虫振翅，草叶摩擦，甚至土壤深处蚯蚓的蠕动，都化作清晰的信号反馈回他的脑海。
这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去“听”
这个世界最细微的震颤。
乡道在前方拐了个弯。
枪声传来的方位，应该不远——声音在静夜里能传得很清晰，但方才那几声闷响，带着一种短促的、几乎被距离吞噬前的质感。
然后，他“看”
到了。
并非用眼。
是感知网先触到了异常：一段粗大的、横亘路中的阴影，以及阴影前伏着的另一团更小的、微弱的生命反应。
摩托车减速，刹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