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从达保喉咙里滚出来。
他单臂架住孙谦，两个小丫头早已咯咯笑着缠住孙谦的腿。
孙谦弯腰捏了捏她们冻得发红的鼻尖：“小白眼狼，你们达保哥不在时黏着我，他一回来就合伙欺负人？”
玉云和玉雪笑得更欢了。
达保俯身将两个孩子抱起，侧过肩膀：“兜里，自己拿。
规矩点，往后少不了你的。”
孙谦眼睛倏地亮了，凑上去就往达保脸上蹭。
后者偏头躲开，湿热的触感落在耳廓上。”滚远点！”
达保笑骂着往后撤了半步，“死性不改！”
左明月的声音从屋角横**来：“孙胖子，骨头又轻了是不是？”
孙谦已从裤兜里摸出个素白纸盒，先抽出一支递给秦庆贵。
老人接过烟，指尖摩挲着光秃秃的盒面，压低声音问左明月：“丫头，达保是不是手头紧了？这烟……怎么连个字都没有？”
左明月噗嗤笑出声：“老叔，这叫**，外面见不着的。”
“**？”
秦庆贵捏着烟卷的手顿了顿，“部里领导抽的？”
“达保没提过？他姥爷和舅舅……”
“提是提过，说在部队当差。”
秦庆贵摇头，“咱庄稼人哪懂这些。”
左明月顿了顿。
有些话在舌尖转了个弯，终究只挑了一截说：“他姥爷是奉天**副司令，将**。
两个舅舅，一个在京城公安局掌印，一个在**军带兵，都是配这个的级别。”
秦庆贵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我那老姐姐……不，我是说，亲家那边……”
话没说完。
左明月把余下的咽了回去——陆家那些女眷的职级，说出来怕吓着老人。
孙谦趁机从达保怀里接过玉雪，两人各抱着个孩子。
烟草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弥散开。
“头儿，公社上午开会。”
孙谦吐出口青烟，“新来的韩书记，四十上下，女人家办事倒利落。
主要说并村建生产队的事，让派出所出人配合。”
达保点了点头。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知道自己递到舅舅耳边的话起了作用，只是没料到文件落得这么快——上面怕是真急了。
脚步声就在这时撞进院子。
玉秀牵着大丫迈进门槛，达保回过头。
补丁在女孩洗得发白的衣襟上绽开，像几块突兀的补丁。
大丫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
“小师叔！”
达保朝左明月那边颔首示意，嘴角带了点笑：“该领的东西，都到了吧？”
“昨儿就送来了，搁在库房里。”
左明月应道。
“行，吃过饭就分下去。
衣裳每人两身，胶鞋也是两双。
其他缺什么，找明月和玉秀领。
桂芳姐那儿，胶鞋也备了她的份。”
秦庆贵和二狗连声应着，嗓门都有些发颤。
大丫更是直接蹦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孙谦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逸出。”上午我去分局，听到些风声。”
他压低了声音，“严文龙出事了，眼下是政委在主持工作。
那位王大哥，提了副局长。
是不是因为上回的案子？”
达保点了点头。
这事本就捂不住。
他声音放得更轻：“上头的处理意见下来了，从严。
严文龙和周虎，一个都跑不掉。
会议室里的事……已经了结。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
“我明白。”
孙谦将烟头摁灭，“就是觉得这次公社开会，空气里味道不对。
韩书记特意点了咱们派出所，要求全力保障安全。
怕是要有动静。”
“所以我把家伙领回来了。”
达保神色平静，“你登记一下，发下去。”
“到这地步了？”
达保把怀里的玉云放下，接过孙谦递来的烟，吸了一口。
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只怕比想的更麻烦。
所里除了留人看家的，其余都得跟着公社领导往下走。”
“怪不得你又弄来两辆自行车。”
达保没接话，转身走到那辆摩托车旁，弯下腰打开后箱。
里面拿出三只用油纸包着的烤鸭，还有两瓶瓷瓶酒。
他递给孙谦：“晚上在所里加个餐。
酒，意思意思就行。”
“得嘞！”
孙谦顿时眉开眼笑，接过油纸包凑近闻了闻，眉毛一挑，“嚯，还是热的！”
他撕下两条肥嫩的鸭腿，塞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小丫头。
两个孩子欢呼着，举着鸭腿跑开了。
看着那胖乎乎的背影，达保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人嘴上不饶人，心肠却软，对孩子更是没得说。
刘铁锤这时走了过来，在达保身边站定。”所长，王木匠把木料拉回自己家打柜子了。
床也打好了，明天一并送过来。”
达保引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老刘，公社要合村并队，成立生产队。
这段时间我得带人下去。
所里这摊，你坐镇。
随时保持联系。”
刘铁锤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所长放心，我老刘绝不含糊。
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达保在他肩头按了按，没再多说。
院子里摆开了阵势。
人多，厨房里挤不下，菜都用盆装着端上来，馒头垒得老高。
秦庆贵吃得直揉肚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香”
达保、孙谦和苟富贵围坐一桌，酒杯碰在一起。
有些交情，往往就是从这一杯开始的。
院门被推开时，天光已经暗成了铁灰色。
齐天乐侧身让一位短发女人先进来。
她裹着件旧款的双排扣上衣，步子迈得利落，扫过院子时嘴角噙着点笑。
“这儿倒热闹。”
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的人都扭过头去。
孙谦肩膀微微一僵，凑近身旁人耳边挤出几个字：“公社的韩书记。”
秦达保放下筷子站起身。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他感觉到对方掌心有层薄茧。
“秦达保。”
“韩千月。”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笑意深了些，“模样是挺周正。”
她没等人招呼，自己走到桌边，俯身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油腥气。”真香。
这么多肉菜……”
她转过脸，眼尾弯起来，“赶巧我没吃晚饭，秦所长不嫌弃添双筷子吧？”
秦达保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请人落座。
玉秀已经小跑着取来碗筷，摆得轻手轻脚。
桌上其他人陆续散了，只剩左明月和孙谦还坐着。
韩千月伸手捞过那只白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的标贴。”茅台啊……”
她晃了晃瓶底残余的液体，“还有存货么？半个月没沾酒，看见这个就管不住舌头。”
秦达保笑出了声。
他转身朝院角的摩托车走去，从后备箱里又摸出两瓶同样的酒——都是前些日子王局长硬塞过来的。
新开的酒液斟满五个茶缸。
每人面前差不多二两，分量匀称。
尽管先前已经消耗了两瓶，但桌上这几个人脸色都没变。
左明月指尖搭着缸沿，眼睛亮晶晶的——她天生就能喝，而且馋酒。
秦达保自己清楚，搁从前半斤就到头了，如今这身子骨撑下一斤也不碍事，要是边喝边灌几口井水，那更是没个底限。
孙谦喝酒的本事没试过，但论起吃东西，他谁都不服。
韩千月端起茶缸，琥珀色的液体在缸壁里荡了荡。
她仰起脖子，喉结滚动一次，整缸酒便见了底。
一声短促的呼气从她齿间溢出来，带着浓烈的粮食发酵气。
然后她开口说了句话。
那句话让秦达保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小兔崽子，我家老王的酒喝着顺口吧？”
秦达保脑子里嗡地一响。
小兔崽子——这世上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两个人。
那声“老王”
更是把最后一点疑问都砸实了。
“王、王婶……”
他舌头像打了结。
太荒唐了。
韩千月居然是王国华的妻子。
“满上。”
她敲敲空缸子，眼底闪着半真半假的光，“敢截我的口粮？不知道老王的酒都是给我留的？”
“真……真不知道。”
秦达保喉咙发干。
过年那会儿王国华全家回了老家，他想拜年都没找着门。
哪能想到……
韩千月已经伸筷子夹了片油亮的烤鸭肉，直接丢进嘴里嚼起来。
秦达保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得，又是个和大舅妈一个路数的厉害角色。
左明月眼神倏然亮了起来。
这位女书记举杯的姿态让她觉得格外投缘。
“小同志，没想到吧？新调来的公社书记会是我？”
“确实……没料到。”
秦达保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昨天去局里，那两位装模作样的领导谁都没提这茬，还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原来是在这儿等着给他“惊喜”
他打定主意，下次回局里非得把那两位的柜子翻个底朝天，半点东西都不给他们剩下。
“小丫头。”
“韩书记。”
“什么韩书记？”
韩千月眼睛一瞪，“你是这小子的对象吧？叫王婶就行。”
左明月怔了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欢喜。
秦达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是王局长的爱人，叫婶没错。”
“王局长？王国华？”
秦达保缓缓点了点头。
左明月顿时笑开了。
她向来不怕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当即端起面前的茶缸：“王婶，我敬您。”
说罢仰头将缸中酒液饮尽。
韩千月拍手笑起来：“好！痛快！往后想喝酒了，随时来公社找我。”
左明月用力点头。
秦达保在一旁瞧着，心里暗叹：得，两个爱酒的算是碰上了。
他目光往旁边一扫，那两个胖子安静得像蜷在角落里的幼犬，一声不响，只偷偷碰着杯沿抿酒。
秦达保也懒得管他们，转头继续陪韩千月喝。
几口酒下肚，又夹了几筷子菜，韩千月脸颊泛起薄红。
她放下杯子，神色认真起来：“达保，你对四季青公社了解多少？”
秦达保沉吟片刻：“知道些皮毛。
我老家在秦家沟，靠山边。”
韩千月眉头蹙起：“四季青公社前身是高级合作社，底下有一百零八个蔬菜互助组，供应着城里将近四分之一的菜篮子。
去年下半年才由合作社合并成公社，取的就是四季常青的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是京郊最大的公社，也是市里重点盯着的地方。
原先的书记董明河，对上级布置的任务推三阻四，加上作风上有些问题，这才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