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留在中原，五七年才调进京城。”
“连长，这阵势是？”
张虎是接了韩书文的电话赶来的，满心疑惑。
陆立业拉过达保：“来，认认你虎子叔。
往后有事，寻他。”
少年挺直脊背敬礼。
张虎愣住，看看达保又看看老连长：“外甥？找着大姐了？”
“找着了，一家子都齐了。”
陆立业话音未落，张虎已经笑出声，蒲扇般的手掌拍得少年肩膀发晃，“甭怕，孩子。
怎么回事，原原本本告诉叔。”
达保将事情讲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雯雯身世的细节，只说是陆立业的女儿。
张虎的脸色随着叙述越来越沉。
听完最后一句，他猛然转向魏文先，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骂声像开了闸的洪水，劈头盖脸砸过去。
魏文先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整整十分钟，屋里只剩下张虎粗粝的骂声。
围观的人听得发怔，没料到那些话能从穿军装的人嘴里蹦出来，一句重复的都没有，比村头骂街的妇人还利索。
张虎喘着粗气停下，抹了把嘴角：“连长，这事交给我。
侄女受的委屈，我讨回来。”
陆立业朗声笑道：“成！你看着办！”
胳膊搭上陆立业的肩，张虎压低声音：“喝两盅？”
陆立业斜睨他：“长能耐了？敢跟我叫板？”
“走着瞧！”
两人勾着肩膀往外去。
陆立业回头嘱咐达保：“回大院吧。
雯雯那边没事了，你舅妈办完手续就带她回家。
我跟你虎子叔叙叙旧。”
少年应了声，没往门口那三个耷拉着脑袋的人影瞥一眼。
他知道，张虎开了口，魏文先和魏保娟的下场已经定了——尤其是魏保娟，文工团那地方，张虎一句话就能让她卷铺盖走人。
秦达保没追问后续。
魏保娟瘫坐在地，裤裆那片深色水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周围的目光像针，扎得她浑身发抖。
对要脸面的人来说，这比挨顿揍更难熬。
张虎若没赶来，秦达保真会拎起那女人扔进路边臭水沟——他见不得自家妹妹受丁点委屈。
摩托车引擎声碾过午后燥热的空气，停在一处老院门前。
院里人声嘈杂。
秦达保跨过门槛，看见陆秀娥和白秀英都在，连陆童、陆丽和二宝也聚在屋里。
显然都是为了雯雯请假守着的。
他蹲下身陪妞妞和雯雯搭了会儿积木，起身打算回所里——左明月那边不知急成什么样子。
还没挪步，两只手同时捶上他后背。
陆秀娥的指节硬，白秀英的巴掌重，边打边骂，唾沫星子溅到他耳根：“浑小子！处对象了瞒着谁呢？要不是老太太漏了口风，我们还蒙在鼓里！”
秦达保梗着脖子挨，半句不吭。
这顿揍他挨得心甘情愿，直到赌咒发誓过些日子一定带左明月回来，那雨点般的捶打才歇下。
可陆秀娥性子急，白秀英脾气爆，两人当即要拽着他往乡下去瞧“准儿媳”
秦达保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幸亏老太太出声拦了：“冒冒失失冲过去，别吓着人家姑娘。”
这才把两人按回凳子上。
秦达保抹了把额角，抱起墙角三箱卷烟往外走。
两个妈嗓门一个比一个亮，震得他耳膜发嗡。
烟箱塞进摩托车挎斗，一回头，陆童和陆丽跟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
家里这些女性长辈和小祖宗，他哪个都惹不起。
只好压低声音：“两位姑奶奶，有什么吩咐？”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扯住他袖口，晃得他身子直摇。
秦达保又叹一声：“直说吧，想要什么？”
“哥，我俩生日快到了。”
“记得，还有整一个月。
看上什么了？哥给你们买。”
四只手同时抱住他胳膊，两张仰起的脸上眼睛亮得灼人：“我们要《西游记》木雕，八十一难全套的。”
秦达保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个小活儿。
“妞妞和雯雯过生日都有，”
陆童语速快得像蹦豆，“她俩藏得严严实实，摸都不让摸。
我们就要这个，就要一样的！”
秦达保想起前两个月：妞妞和雯雯生日，他各雕了三十六尊孙悟空——不同姿态、不同神情。
两个小丫头当宝贝似的锁进木匣，谁碰跟谁急。
现在这俩大点的也讨，总不能偏心。
他点点头应下。
八十一难，光妖怪就得百来号，加上师徒四人和各路神仙，够他熬好些夜了。
抓紧时间的话，应该来得及。
摩托引擎的轰鸣撕开乡间土路的寂静。
车轮碾过碎石时，掌心传来细微震颤。
后座空荡，但意识深处正发生另一场切割——那些深色木料在无形中被分解，化为整齐堆叠的掌大块状物，边缘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木质气息。
公社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刹住车。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挎斗里凭空多了几双新鞋，还有那些金属制品，冷硬地挨在一起。
唯独留了一件家伙和若干黄澄澄的颗粒，藏进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角落。
其余的都该归入库房。
院子里的尘土被轮胎卷起。
门轴吱呀一响，左明月冲了出来，头发有些乱。
两个小身影紧贴在她腿边。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好几张脸挤在门口。
“雯雯呢？”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谁干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动作很轻。”没事了。
在医院住了一晚，孩子受了惊。”
停顿一下，才补上后半句，“是军分区魏副司令员家的女儿。”
“姓魏的？”
她眉毛拧起来，扭头朝人群里喊，“二狗！”
一个瘦削的少年钻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过去，握住对方伸来的手。
那手很瘦，但很有力。
“二狗，军分区那家的闺女，你晓得是哪个不？”
“魏保娟嘛。”
少年咧嘴，“这两个月不知谁传的，说她那名字意思是‘猪喂饱了就得圈起来’。
为这个，她哭了好几场。”
左明月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腰，手扶着膝盖，几乎喘不上气。
他把两个小丫头抱起来，让她们坐在摩托车的皮垫上。
发动机的余温透过布料传上来。
看着左明月还在笑，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那个传话的缺德家伙，会不会就是我？”
笑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肩膀抖个不停。
他这时才把线头串起来——为什么那个女孩会对雯雯随口一句话反应那么大。
原来火苗早就埋下，而**的人，正是他自己。
二狗也在笑：“哥，你这招够狠。
不怕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脊梁骨？”
他撇了下嘴角，“我从来不在乎别人背后说什么。
反正我骂人的时候也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台阶上的人都听得清，“我夸人可能掺水分，但骂人绝对货真价实。
别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这儿不行，谁挑事，我就让谁当场闭嘴。”
一阵哄笑荡开。
有人摇头，有人咧嘴。
那种气氛松动了，像冻土化开。
他视线扫过院子，总觉得少了个显眼的轮廓。”胖子呢？跑哪儿去了？”
“带老叔和大丫去分局了。”
左明月抹掉笑出的泪花，“办入职，落户口。
二婶老婶的也一并办。”
“老叔到了？”
他问。
“早上到的。”
二狗接话，“行李还没卸，就被胖子拉走了。
说趁早办完，省得夜长梦多。”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股干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摩托车的金属外壳在午后的光里，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
左明月提起叔婶时语气寻常，仿佛谈论天气。
她这份坦荡让达保觉得舒坦——不扭捏，不刻意。
装鞋的布袋递给二狗后，达保一手拎起枪袋，另一手臂弯里搂着个小女娃。”月亮，鞋都在里头，你的、大丫和玉秀的都齐了。
我得补个觉，昨夜只合了两小时眼。”
左明月赶忙接过孩子：“快去洗洗歇着吧，晌午饭时叫你。”
“别叫了，让我睡足些。
跟桂芳姐说，晚上多备几个菜，算是迎新。”
“成。”
达保低头亲了亲两个小丫头的脸颊，又往她们衣兜里塞满乳白色的糖块。
孩子们顿时笑开了，像枝头扑腾的雀儿。
**第二百八十二章每日必修：肉与较量**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
达保从床上坐起，单臂撑地做了百来个起伏，活动开筋骨，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他从隐秘处取水倒入盆中，刷牙洗脸。
如今他和左明月，连同那对双胞胎，饮用的都是烧滚的灵井水——京城的水，他早已喝不惯了。
换过衣裳推门出去，瞧见秦庆贵正与刘铁锤站在院里说话。
秦庆贵一见达保，急忙迎上前。
“醒啦？”
“老叔，手续都妥了？”
“妥了，孙副所长领着办的。”
左明月从灶间探出身：“睡好了？”
达保招手唤她过来。
左明月脸上微热，小跑着靠近。
“老叔，这是左明月，我处的对象。”
这是头一回在家人跟前正式介绍。
左明月眼里漾开笑意，脆生生喊了句：“老叔。”
“哎，哎。”
男人脸上皱纹堆成了网。
他其实才三十出头，只是长年在地里劳作，风吹日晒，模样显得苍老。
左明月挽住达保的手臂：“饿不？”
“有点儿。
晚上吃什么？”
“土豆炖鹿肉，红烧羊块，驴肉馅的蒸饺。
菜是富贵哥掌勺，滋味可美了。”
“胖子呢？”
“公社来了通知，他带着二狗开会去了。
玉秀和大丫领着两个小的去卫生院送饭了——住院那孩子快好了，明后天就能出院。”
“咳，瞧我这记性，一忙就把保中他们家给忘了。”
秦庆贵在一旁接话：“不打紧，晌午我和玉秀去瞧过了，娃恢复得挺好。”
正说着，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孙胖子和二狗各骑一辆车进了院子，后座上各载着个小丫头。
达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箭步冲上台阶，双臂一伸便将两个小姑娘揽了下来。
落地时鞋底顺势扫过孙谦的小腿。”疯跑什么？摔着孩子怎么办？”
孙谦嗷一嗓子扑上来，整个人的重量几乎挂在达保肩上：“良心让狗吃了！我这两条腿今天算是交待给你了，不找补回来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