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高……一个……矮……有……个……特别……高……壮……天……黑……看不清……”
“是你先跑，他们才开的枪？还是你站着没动，枪就响了？”
“我……爬起……来……枪……就……”
他沉默了片刻。
事情大致清楚了。
接下来该怎么找那三个人，也有了方向。
又嘱咐了几句，他便转身离开。
顺路拐进病房看了看——卫生院里平时没什么人住院，整间屋子只住了保中一家三口。
进去一瞧，这两日吃住不愁，夫妻俩脸上都有了血色。
保中一见他就要跪下行礼，被他抬脚虚踢了两下挡开了。
那红脸汉子捂着屁股躲到一边，倒咧着嘴笑起来——这么大个人被长辈踢两下，也不算丢脸。
保中媳妇拘谨地站在旁边。
这两天吃饱睡暖，简直像在做梦，她甚至有点不想回去了。
那个小娃娃也睁开了眼睛。
病好了，精神头便足了。
他伸手抱起来，孩子竟冲他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晃着小手，仿佛在笨拙地道谢。
达保对那孩子毫无招架之力，用额头轻碰孩子的肚皮，引得小家伙笑个不停。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玉秀提着网兜装的饭盒走进来，粥和馒头配着腌菜，这顿早饭哪怕再过几十年也绝不寒酸。
等保中夫妇开始用餐，达保说九点多会来接他们回秦家沟，便带着玉秀离开了病房——他在那儿，小两口恐怕吃不安稳。
摩托车驶回派出所时，院里的人都已经起身。
韩千月刚洗完脸，左明月从备品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脸盆毛巾递给她。
“这么早就出去了？”
韩千月擦着手问。
达保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去现场转了一圈，又看了李院长。
他已经没危险了。”
左明月咬着牙刷从屋里走出来，含糊地问：“吃过没？”
“还没。”
达保摇头，“等会儿吃完就去秦家沟。”
早饭后，达保与韩千月、秦庆贵一同往卫生院去。
公社卫生院规模不大，统共只有五位医生护士，可该有的都有。
作为分管领导，韩千月理应去探望李清明。
正是上工时间，街上不少人看见新来的书记坐在秦所长的跨斗摩托里往卫生院方向去，各种议论顿时像风里的草籽似的散开了。
如今让整个公社心里发怵的，倒不是这位新上任的书记——只要不犯错，书记也不能拿人怎样。
可秦所长不一样。
关于他的传言早已变了形，有人说他是上面专门派下来查干部的，离奇的是这没影的话竟被许多人当真，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鬼见愁”
达保没进病房。
他猜这时候李院长那儿肯定挤满了人，只让秦庆贵去叫保中一家出来。
秦庆贵今天精神十足，新制服新胶鞋，腰间的枪套里别着配枪，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透着一股挺拔的劲头。
保中抱着孩子和妻子一道出来了。
他双手捧着剩下的钱，恭恭敬敬递到达保面前。
“宝叔，这几天花了十块七毛，剩下的都在这儿。
那十块七……我得过两个月才能还上。”
达保静静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叔啊。”
“孩子叫我什么？”
“叫爷爷呀。”
“我姓什么？你姓什么？”
保中突然怔住了，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达保把钱塞回他衣兜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如今你爹娘都来公社上班了，家里就剩太爷太奶。
有空多回去搭把手，明白吗？”
挎斗摩托车的空间被三个人和一个襁褓填得满满当当。
引擎在土路上颠簸着嘶吼，保中把脸埋在孩子裹布上，肩膀的颤抖一直没停过。
车在村口老槐树下熄了火，他脚刚沾地，膝盖就砸进了浮土里，额头结结实实磕了三下。
达保站着没动。
他清楚，有些东西得从身体里跪出来才作数。
后备箱锁扣弹开的声响很脆。
他拎出一袋米，米袋压在保中臂弯里沉甸甸地往下坠。”熬米油，”
他说，眼睛看着襁褓方向，“给孩子喝的。”
保中整张脸湿漉漉地分不清是泪是涕，喉头滚动着，却挤不出完整的字句。
不远处传来哄闹声——秦庆贵被一圈人围着，手臂挥舞得像风里的旗。
达保从兜里摸出两盒烟，烟盒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那堆热闹里。
他转身跨上摩托车，引擎重新吼起来，载着他往村西头去。
柴火垛前的身影佝偻得像棵老树。
爷爷没戴帽子，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怀里抱着的枯枝几乎要淹没他瘦削的肩膀。
那一刻，某种酸涩的东西猛地堵住了达保的喉咙。
“怎么这个点就来了？”
爷爷转过头，皱纹堆叠的脸上绽开笑容，怀里柴火哗啦响，“吃过了没？”
达保伸手去接那些枯枝。
老人侧身躲开，动作急得差点绊倒：“别沾一身灰！爷爷还抱得动。”
门帘掀开了，奶奶站在门槛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搬去城里吧。”
这句话从达保嘴里冒出来时，带着鼻腔里堵塞的闷音，“跟我住。”
奶奶的手伸过来，掌心粗糙温暖地裹住他的手指。”傻话，”
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孩子，“军儿和全儿休探亲假回来，总得有个家回吧？等他们都回部队了，等你成了家有了小娃娃……”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到时候我孙儿在哪儿，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就跟到哪儿。”
屋里灶台还冒着热气。
锅盖被掀开时，蒸腾的白雾后露出几个黄褐色的窝头，旁边那碗白菜汤里，油星稀落得像晨雾里的残星。
达保在炕沿坐下，脊背弓着。
一种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明明捎回来那么多白面、好米，可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任何一个黄昏都没有分别。
两个老人站在灶台边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某种默契的窘迫。
苦日子过成了习惯，就像脚上磨出的老茧，真换了软鞋，反倒硌得慌。
第两百八十七章失重的刻度）
爷爷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奶奶舀了瓢水，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老太太攥紧孙子的手掌，粗糙的指节硌得人发疼。”娃啊，咱这肠胃早让糠菜给驯服了，这半年吃的白米细面，反倒闹得肚里翻腾。”
她声音像晒裂的土块，干巴巴地落进空气里。
达保喉咙里堵着话。
他懂，可懂字背后烧着一把火——他就想看着二老身子骨硬朗些，多陪他们走几程路。
多走一程，他们这些晚辈心里就多一块踏实的地。
墙角传来烟锅磕碰的闷响。
爷爷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才慢腾腾开口：“吃，指定吃。
孙儿把心放回肚里去。”
院里忽然炸开叽喳的人声。
桑皮纸糊的窗格透光不透影，只听见外头越聚越密的脚步。
三人推门出去时，院子已围成了圈。
秦庆贵正站在**，手舞足蹈比划着，嘴角快咧到耳根。
秦庆福蹲在磨盘边，烟袋杆捏得死紧，眼里晃着羡慕的光。
“所里那些后生？见我都喊老叔！”
秦庆贵嗓门亮得刺耳，“副所长也这么叫！”
达保别过脸。
这话倒不假。
“顿顿白馍管饱，肉片子油汪汪的。
昨儿还尝了烤鸭——城里什么德字号的，名头响着呢！”
围观的乡亲齐齐“嚯”
了一声。
这捧场像往火堆里泼了油，秦庆贵笑得牙花全露，转身从怀里掏东西：“瞧瞧这制服，这皮鞋，还有这铁疙瘩……”
乌黑的枪身滑进日光里。
达保脊背一凉，吼声已冲出口：“别动！”
人群骤然静了。
他两步撞开人堆，劈手夺过那铁器。
掌心触到扳机护圈时，冷汗倏地爬满后背——保险栓开着，弹匣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
“老叔，”
他声音发紧，“从昨晚到现在，您开过火？”
秦庆贵被吼懵了，半晌才嘟囔：“早、早上老苟带我去后山试过两发……”
咔嗒一声，**退出弹仓。
达保扣上保险，指节绷得发白：“他没告诉您，平常不许上膛？”
帽子被揪下来，秦庆贵挠着灰白头发：“我这……一高兴就忘了。”
后悔像冰水浇透五脏六腑。
当初就不该把老叔弄进派出所。
这哪是光宗耀祖，这是往怀里揣了颗走火的雷。
枪塞进挎包，他扭头就往屋里走，半句话也不想再说。
老太太抄起墙根的笤帚，照着秦庆贵后背就是两下。
干硬的竹条抽在棉袄上，发出闷响。
“娘！打**啥？”
秦庆贵瞪圆了眼。
“打你？”
老太太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就该在地里刨一辈子土！”
看热闹的见势不对，缩着脖子溜了。
老秦头等人都散尽，抡起胳膊甩了他一记耳光，这才重重咳了一声，拽着老太太回了屋。
秦庆贵捂着脸杵在院子**。
风卷起尘土扑在制服上。
他愣愣地想：当上公安不是天大的喜事么？怎么换来的全是巴掌？
秦庆福摇着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老三，我总觉着自己脑子转得慢，没成想你比我还糊涂。
你琢磨琢磨，在派出所里那些人冲你点头哈腰，真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气息里带着烟叶的涩味。”要不是有达保在那儿站着，你算个什么？这才几天，脚跟都没踩稳就摆起谱来了？”
屋里灶台上的水壶嘶嘶响着，蒸汽模糊了半面窗户。
秦庆福压低了嗓子：“吃进肚里的东西自己知道就得了，非要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眼下谁家碗里能见着油星？你倒好，白面馒头还配烤鸭——你这是把达保往火坑里推，明白不？”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腰侧鼓囊囊的位置，喉结动了动。”刚才那铁家伙亮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达保脸色唰地就白了。
枪口要是真走了火，你拿什么赔？”
墙角阴影里传来一声叹息。”依我看，你还是回地里刨食吧。
省得往后惹出祸事，把达保也拖进泥潭。”
这话像盆冰水，把秦庆贵浇了个透心凉。
人这东西，没尝过甜头也就罢了，一旦尝过了再要夺走，简直比剜肉还疼。
里屋门帘被掀开时带起一阵风。
秦达保站在门槛边，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他本想让家里人都能挺直腰杆过日子，可眼前这情形——
外间老两口对坐着，谁也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