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主意，也能办事，就是这散漫的性子……算了，等老人家回来，自然有人管教。
这半个月，为了这小子，他挨了姐姐的训，又被自家媳妇儿踹了好几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那两位动手可不知轻重，挨一下是真疼。
“有件事得告诉你。”
陆建邦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严文龙没了，自己了断的。
周虎也已经被控制起来。”
“严文龙？”
年轻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分局那位？至于吗？他的问题，到不了那个地步。”
“或许是觉得没脸了吧。”
陆建邦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些年组织的信任，都辜负了。”
那时候的人，大多把脸面和良心看得很重。
不像后来……陆建邦把后半句感慨咽了回去，没说出来。
“那个被冤枉的人呢？叫彭松年的。
他家里怎么安抚？”
达保追问。
王国华刚划燃火柴，准备点烟，动作顿了顿。
火焰舔上烟卷，他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这个彭松年，本身也有问题。
档案写的是河北石家庄人，华北大学出来的，四七年年底进电厂做技术员。
他父母都在老家种地。”
他弹了弹烟灰，“外调的同志今天早上回来了。
拿着死者以前的照片给那对老夫妻认，他们说，这不是他们的儿子。
华北大学那边的老师也看了，确认死者不是档案上的彭松年。”
年轻人的背脊微微挺直了：“冒名顶替？有敌特的可能？”
“基本上可以断定。”
王国华吐出一缕烟雾，声音有些发沉。
“嗬！”
达保几乎要笑出声，又强行忍住，“那严文龙岂不是……白忙一场？他急着把一个有敌特嫌疑的人打成别的罪名，怕对方闹起来，就匆匆处理了。
要是他缓一缓，留个活口，至少能将功折罪吧？这下可好……”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陆建邦听着，心里倒是佩服起外甥这独特的思路。
仔细一想，可不就是那么回事。
如今那两个人都没了，在黄泉路上碰见，也不知谁觉得更冤枉些。
“上面的处理意见已经下来了。”
陆建邦接过话头，“周虎，一切职务撤销，就做普通民警。
分局副局长的位置，由王土生接任。
局长的空缺，由市局原来刑侦处的处长于明河补上。”
王国华胸口那股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磨出几个字：“……小畜生。”
他猛地起身，几步跨到桌边，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线路接通后，他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道：“海淀分局吗？我是王国华。
让土生晚上到我家里来。
有件要紧事，必须当面谈。
告诉他，务必到场。”
听筒扣回座机的响声干脆利落。
电话另一端，王土生握着话筒愣在原地，脊背忽然爬上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陆建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身旁年轻人的额头。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
……
年轻人拿着批好的条子下了楼，径直走向后勤处。
公章盖得顺利，需要领取的物品登记过后便能提走——后勤的人都清楚这年轻人的来历，整个市局里没人愿意触他的霉头。
谁都知道，这位背后站着的人物，轻易得罪不起。
他跨上停在院里的摩托车，引擎轰鸣着拐进了后院。
刚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他下意识捏紧了刹车。
整个后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警戒线内，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劳作，铁锹与泥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警戒线外，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持枪的公安，枪背带勒在肩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场地**。
不必多问，他也明白这是自己先前提议的结果——地下仓库的工程已经启动了。
他朝附近几名公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盒烟抛了过去。
那几人接过烟，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他们早就听说这位小爷虽然背景硬，但待人接物却没什么架子，出手也大方，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摩托车停靠在墙边。
原先警备科和枪械科院门的位置已经拆空，地面被掘开一个规整的方形深坑。
他正要往里走，一声凄厉的叫喊突然从犯人堆里炸开：
“秦兄弟！秦兄弟——秦达保！是我啊，我是谭明启！”
秦达保脚步一顿，视线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犯人扔下铁锹，正拼命朝这边挥手。
看守的公安瞬间抬起枪口，厉声喝道：“站住！原地别动！手举起来！”
那犯人立刻僵在原地，双手高举过头，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达保，眼眶里蓄满了泪。
秦达保原本按在枪套上的手缓缓松开。
他朝两名公安摆了摆手。
枪口虽然垂低了，但那两道警惕的目光仍旧牢牢锁着骚动的人群。
达保朝那个方向抬了抬手。
那人迟疑片刻，拖着步子挪近。
距离拉近后，达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才从那些凹陷的轮廓里拼凑出熟悉的影子——是住老刘家从前那屋子的邻居，谭明启。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颧骨突兀地支棱着。
印象里他是在第二轧钢厂做事的。
前些日子跟傻柱喝酒扯闲篇，似乎还提过这人一嘴。
家里人说他是出差去了，当时心里还嘀咕，一个车间工人能出什么差？原来差事落在这儿了。
“老谭，”
达保开口，声音不高，“你这怎么个情况？”
他清楚，要是真犯了大事，不可能放出来干这些杂活。
“我……我……”
谭明启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达保兄弟，你得拉我一把……求你了……再这么下去……我真活不成了……”
眉头拧紧，达保的语气陡然转硬：“胡扯！什么活不活成的！说清楚，到底什么事？”
“别……别动气……”
谭明启吓得话都连不成串，“我……我就是……弄了点小买卖……”
心里掂量了一下，达保追问：“倒腾什么了？”
“公鸡……还有……鸡蛋……”
不是粮食。
达保下颌微微一点，这事不算太棘手。
“进来多久了？”
“两……两个多月……快仨月了。”
“判了没？”
“还……还没。”
“知道了。”
达保转身，“你先去干活。”
“啊？兄弟！达保兄弟！你救救我……”
谭明启的声音追在后面，带着哭腔。
达保没回头，径直往前院去。
谭明启僵在原地，眼神空荡荡的，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犯人的头儿先前一直没敢吱声。
那公安看着就像个管事的，他不想触这个霉头，回头挨收拾。
现在见对方根本没搭理谭明启，他乐了，抡起手里的铁锹，照着谭明启后背就是一下。
谭明启被拍得往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那头儿下手留了分寸，没敢使全力——真打坏了，他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岗亭那边站着的公安像是没瞧见，把肩上的枪往后背了背。
甭管是眼下这年月，还是往后推多少年，甭管条文写得多么周全，在这种地方，里头管里头的，从来都是这么个路数。
什么人性化，那是纸上才有的词儿。
谭明启撑着地，晃晃悠悠爬起来。
头儿用铁锹头指着他鼻尖：“操！你个怂货！活儿不好好干，还他妈攀交情？你配吗？今儿个算你犯错，晚饭没了！等回了号子，再给你‘上上课’！”
谭明启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话都说不利索：“管号……我没偷懒……刚才那位……真是我邻居……”
“**！人家搭理你了吗？还舔着脸往上凑？滚！赶紧干活去！废物点心！”
谭明启不敢再吭声，缩着脖子，挪回那堆砖块旁边。
达保脚步没停，直奔治安处值班室。
今天轮到三科，里头坐着的是樊梨花和秦维德。
樊梨花瞧见达保推门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身子。
她嗓门亮，话也冲：“达保子！听说你调去公社派出所了？哪个所？那死胖子是不是跟你一块儿？”
达保赶紧堆起笑。
这位姑奶奶他可不敢怠慢。
“梨花姐，秦师傅，都在呢。”
老秦也站了起来，伸手跟达保握了握。
他眼神里东西多。
当初达保刚分到三科，他就觉着这年轻人不一般，迟早要出头，所以死活没敢认是人家师傅。
眼下瞧见，人家真就上去了，当了科长。
他心里那滋味，一时也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达保，那胖子……真跟你一块儿去了？”
樊梨花又问一遍，语气听着有点别扭，不像平时那么利索。
达保心里一动，觉出点意思来。
看来胖子那头的心思，未必是白费。
“我在海淀那头，四季青公社派出所，当所长。
胖子是副所长。
姐你有空过来转转。”
樊梨花脸上透出点不明显的红。”行啊。
你告诉那死胖子，我去的时候，得好吃好喝伺候着。
要是敢糊弄……”
“要是敢糊弄，我替姐把他身上肥膘片下来，炒盘菜。”
达保接得顺溜。
樊梨花噗嗤乐了，心里却暗暗咬牙：好你个胖子，走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
等着，见了面看我怎么收拾你。
“达保，你这趟过来……是治安处有事？”
老秦到底稳当些，看出达保不是单纯串门。
樊梨花横了老秦一眼，转向达保：“有事就说，别见外。”
“是这样，梨花姐，秦师傅。
有个搞投机倒把的，叫谭明启。
能不能帮我瞧瞧，他事儿大不大？”
“谭明启？”
樊梨花皱了皱眉，看向老秦，“老秦，是不是咱俩逮回来那个？住南锣鼓巷的？”
“噢——那个瘦猴儿？倒腾公鸡的？”
老秦想起来了，“不是让你吓得直喊奶奶那个？”
“对，就他。”
樊梨花转向达保，“怎么，你认识？”
“同院邻居。
我都不知道他给抓了。
刚才回警备科，他在里头喊我，我才见着。
他这情况……严重不？怎么定的？”
“他啊？”
樊梨花摆摆手，“事儿倒不算大，就是倒卖公鸡跟鸡蛋。
可他一进来就满嘴跑火车，什么胡家兄弟、大老黑、小耳朵，都说是他拜把子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