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答得干脆，眼里亮晶晶的，“明月姐可好看了，我就没见过比她更顺眼的人。”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灭了王倩眼里刚燃起的那点光。
她脚下一顿，扭身便走，步子又急又重。
玉秀望着那背影，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撇了撇。
她实在弄不明白这位姐姐忽喜忽怒的缘由。
让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去揣度二十岁姑娘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不是强人所难么？
“你是秦保中？”
“哎，是，是我是。”
“所长让我送午饭来。
晚上也送。”
“所长？哪位呀？咋、咋还给俺们送饭呢？”
秦保中上午磕碰了脑袋，晕晕乎乎的，根本没留意旁人对他宝叔的称呼。
“我们所长叫秦达保。
他说你们是他的晚辈。”
“是是是，是俺小叔……”
保中声音哽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抹眼眶。
“这盒是馒头，这盒是粥，还有鹿肉炖萝卜。
你们趁热吃。
我天黑前再来。”
玉秀从网兜里取出三个摞得严实的铝饭盒，一个个摆在旁边。
送饭的姑娘走了。
秦保中揭开盒盖，五个白胖的馒头挤在里头。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过年也未必能吃上这样实在的细粮。
他把几个盒子都打开。
“孩子他娘，吃吧。
吃完这顿，回村咱就去给太爷太奶磕头。”
“嗯，多磕几个。”
……
派出所后院，砖头临时垒成的炉子边围了一圈人。
上回在轧钢厂弄的那个铁皮烤炉，忘在装备科没带回来。
秦达保守着炉火，手里一把把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刚离火就被伸过来的手接走。
忙活半天，他自己半串也没落着。
问题出在某个胖子身上。
别人是一串一串地吃，他是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达保手上几乎没停，炭火噼啪，额角都见了汗，还是供不上那风卷残云的速度。
左明月看不下去了，起身不轻不重地踹了孙谦小腿一脚。”你去烤！”
孙谦半个字没吭，麻利地接过了铁钎子。
看来幼年时留下的某些威慑，至今仍是管用的。
达保总算得空往嘴里送了两串肉。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挨在他腿边，小口啃着没撒辣椒面的肉串。
老**把一块裹满红油的肉片塞进嘴里，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他张大嘴急促地吸了几口凉气，才勉强能说话：“所长，您这辣椒……嘶……所里以前就我和赵五河领了枪，小柳跟富贵没配。”
“枪给我瞧瞧。”
刘铁锤从后腰处摸出那把家伙，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来，利落地退出弹匣瞥了一眼，枪身蒙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打理了。”以后你不用跑外勤了，留在所里接警。
你和玉秀的枪先交上来，其余人全部配发。
下午我去局里领装备，没摸过枪的，找富贵学。
听清楚了？”
“明白！”
桌边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
谁不想腰里别着个硬家伙？那不只是威风，更是实打实的底气。
午后两点多，摩托车引擎声碾过市局大院的水泥地，停在办公楼前。
得上楼找王局长签字批条，才能去后勤处办手续领东西，规矩就是规矩，没人能例外。
办公室的门锁着。
来人摘下帽子，舌尖顶了顶腮帮。
局长出门还锁门？防贼呢？没劲。
他转身推开隔壁那间，这回门开了。
到底是一把手，气度不一样。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进去，目光扫过靠墙的柜子：里头除了两盒看不出名堂的茶叶，就剩一瓶酒和几包烟。
他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伸手把那几包烟全揣进了自己兜里——可不能由着舅舅抽太多，舅妈叮嘱过的。
他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抓起电话拨了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街道办工作人员的声音：王主任和陆副主任都去区里开会了。
陆副主任？母亲升职了？这倒是件喜事，不过也不算意外。
区里和街道的领导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背景，提拔是早晚的事。
何况她做事向来拼，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多数人都这样踏实，当然，某个姓秦的闲人除外。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时，屋里的人正跷着腿坐在那儿吞云吐雾。
进来的两人明显一愣。
年长那位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门看了一眼，肩膀顿时垮了下来，脸上写满无奈。
家底本就薄，还遭了“洗劫”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旁边那位却笑了，抬手就朝坐着的人后脑勺给了一下。
坐着的人猛地往前一栽，手里的烟差点戳到自己脸上。
“臭小子，滚边儿去！我俩进来了你还跟大爷似的，这是谁的办公室？”
挨打的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等着瞧。”
丢烟的那位重重叹了口气，坐回办公桌后面，朝同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得赔我两包。
王国华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这对父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厚脸皮。
陆建邦划亮火柴点燃烟卷，脊背沉进椅背里，声音透着倦意：“怎么又折回来了？”
沙发上的年轻人舒展四肢：“所里要啥缺啥，跟灾民棚没两样。
找王叔批条子领些物资。”
他顿了顿，“枪和**也得补。”
“公社派出所配两把还不够？领那些做什么用？”
年轻人不急不缓地换了个坐姿：“昨儿回老宅听爷奶聊生产队组建的事，里头有些蹊跷。
我琢磨着，恐怕不止一个村、一个公社的问题。”
两双眼睛在半空碰了碰。
墙上的日历撕到三月末，距离劳动节只剩三十天。
上面发下的红头文件字字千钧：节前必须完成所有公社生产队的组建，其他工作一律让道。
他们刚从部里开完护航动员会回来。
此刻年轻人说要领枪，还说发现了问题。
两具身躯同时离开座椅，一左一右陷进沙发。”具体说说？”
年轻人睫毛忽闪，瞳仁里漾着无辜的光：“就这么白讲啊？”
陆建邦摇头苦笑：“你小子前世准是个黑心贩子，认钱不认亲的主。”
他走到办公桌旁，从底下拖出个纸箱搁在茶几上。
王国华眯眼辨认：“这箱茅台……不是我柜子里那箱吗？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陆建邦清了清嗓子：“现在它归我外甥了。”
年轻人竖起拇指：“局座爽快！”
他弯腰把纸箱拨到自己脚边。
王国华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和陆建邦在这点上早有共识：东西进了这小子的手，神仙也甭想抠出来。
“礼也收了，该开口了吧？”
年轻人却歪了歪头，语速放得更缓：“还是白讲啊，王叔？”
“什么意思？”
“酒是我舅给的。
您那份呢？”
“我还得再出一份？这箱本来就是我——”
“原本二位合送一份就成。
可您刚才动手了。”
年轻人摸了摸后颈，“打人总得付点代价。”
“我什么时候碰过你？”
王国华瞪向陆建邦。
后者正色点头：“你拍了这孩子后脑勺，劲儿不小，我亲眼瞧见的。”
王国华耳中一阵鸣响。
他手指发僵地摸向上衣内袋，抽出那张纸拍进达保掌心。
纸页展开时，达保眼睛亮了——还是罐头厂的批条，二十箱苹果罐头。
他迅速将纸折好塞进怀里。
陆建邦清了清嗓子，摊开手掌。
达保磨蹭着掏出刚才收拢的烟卷递回去，这是事先说好的酬劳。
“你们父子俩……”
王国华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陆建邦的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处久了就适应了。
我们父子做事向来有章法。”
王国华下颌绷出棱角，嘴唇微微颤抖。
最终那口气还是泄了出来。
自从遇见这对父子，他从来没占着半分便宜。
“小同志，现在能说了吧？”
达保倒是很守规矩。
他点点头：“京城周边这些村镇，多半是一姓一村的宗族聚落。
这样的村子铁板一块，外人针插不进，上面政策根本落不了地。
村里大小事务都由族里老人决断，无形中架空了正式的管理体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要把村子合并成大生产队，再把宗族打散分到各小队，统一出工记工分。
这么一来，宗族势力自然会慢慢瓦解。”
“可阻力不会小。”
达保声音低了些，“就拿我们秦家沟来说，百来户人家都姓秦。
连我爷爷那样开明的人，对成立生产队都心存顾虑——我看得出来。
所以公社虽然挂牌了，生产队却迟迟推不动。
根子就在这里。”
“一个村子闹腾，或许不算什么。
可十个、百个村子呢？京城周围二十多个公社，三百多个村落，这股力量要是被人拧成一股绳……”
达保抬眼看向两人，“那会是什么局面？单靠派出所这几个人，能顶什么用？等事情闹大了，上面追查下来——大舅，王叔，你们说最先被问责的会是谁？”
“第一是公社，第二就该轮到公安局了。”
陆建邦和王国华对视一眼，神色沉了下去。
这少年说的话，竟和今天部里领导讲的**不离十。
可会上吵了半天，终究没拿出个章程。
“还有。”
达保又开口，“几个村子并成生产队，队长怎么选？所谓**选举现在就是个笑话，只会激化矛盾。”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陆建邦问。
“没有万全之策。”
达保摇头，“只能从局里抽调干部组成工作组，三人一队——配两个机关干部加一个派出所的，跟着公社干部下到各村。
监督执行，发现问题立刻往上报。
小矛盾就地化解，化解不了再往分局、市局递。
这样至少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陆建邦缓缓点头：“这法子可行。
机关干部搭配公安，跟着公社的人一起驻村……是个主意。”
王国华的手掌落在达保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年轻人脑子转得快，他早该想到的。
那些装备的申请单子，他扫了一眼便抽出钢笔签了字。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陆建邦坐在办公桌后，先前紧锁的眉宇已经松开了。
桌上那份报告，再经过一次会议斟酌，就能向上递交。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翻看文件的外甥身上，心底那点自豪感又泛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