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谦响亮地应了一声，接过盆，脚步轻快地走了。
骑车人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女孩抱起来，放进空出来的挎斗。
她们的尖叫声引出了屋里的人，连院里干活的几个木匠也停了手里的刨子和锯，笑着望过来。
油门被拧动，摩托车蹿出院门，冲上街道。
引擎的噪音吸引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挎斗里的两个孩子兴奋到了极点，挥舞着手臂，叫声几乎要盖过风声。
车子在几条街上绕了个大圈，才重新回到院中。
停车时，他看见左明月站在台阶上，身旁还有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他笑着停稳车，先把两个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小家伙抱出来。
她们还在笑，小脸通红。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用掌心揉了揉左明月的发顶，另一只手去解自己外套的扣子。”来了？”
他问，语气随意。
那陌生姑娘的目光在他和左明月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小师叔，我早上就到了，”
她说，“明月姐帮我办妥了手续。”
他把脱下的外套递过去，左明月接住，习惯性地拍打上面沾着的灰土。
“去秦家沟那条路灰大，别拍了，回头我自己洗。”
他转向那陌生姑娘，对左明月说，“喏，这就是我提过的，大师兄的女儿，魏芷柔。
你叫她大丫就行。”
左明月微笑着拉起姑娘的手。”那我也跟着叫大丫，显得不生分。”
姑娘的眼睛笑成了月牙。”那我可不能叫明月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俏皮，“得叫小婶子才行。”
左明月的脸颊瞬间飞红，伸手要去拧她的胳膊。”让你乱讲……”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笑闹着躲闪，几步之间，先前那点生疏便消散无踪了。
办公室里的搪瓷盆盛着温水，被搁在木凳上。
达保朝两个女孩招手，毛巾在手里叠成方块。
大丫和左明月靠过来时，他正拧干毛巾边角。
“你父亲已经到岗了？”
“昨儿就去了。”
左明月声音轻快，“回来话都密了，说同事递烟，副厂长也过来搭了几句。
我妈听了，晌午竟能自己下灶台给小五熬米汤。”
“心气顺了，病根就松一半。
过几日寻个中医瞧瞧——”
毛巾擦过小女孩的手掌，他顿了顿，“这指缝里都是泥，上午钻哪儿野去了？”
大丫眼眶发烫，别过脸去。
盆里的水泼出门外，左明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提呢，库房只剩两套男冬装和两块肥皂。
老刘说，赵所长离任前把能发的都散光了。”
达保舀起凉水扑脸，喉间溢出声短促的嗤笑：“临走还要攒人情的做派，也就这点眼界了。”
他抹了把下巴的水渍：“下午我回局里跑一趟，反正快换季了，找警备科多领些春秋装，脸盆肥皂也捎上。
这点手段，不值当计较。”
毛巾搭回盆沿，他转向左明月：“皮鞋给你备两双，布鞋要内联升的么？”
两个小丫头的发辫被解开重梳，这几日荤腥养人，发丝已不见枯草似的干黄。
“乡下路况，解放鞋更跟脚。”
“成，解放鞋也添两双。”
话头落在大丫身上时，她正把脚往凳子底下藏。
补丁叠补丁的鞋面缩进阴影里。
“不用了师叔……我有鞋。”
“糊涂。”
达保截住她话音，“亲师叔跟前客套什么？尺码多少？”
女孩耳根烧得通红。
她哪知道尺码呢？从小到大，脚上套的都是母亲纳的鞋底，大了塞布头，小了趿拉着走，市集鞋铺的门槛从未迈过。
屋里静了一瞬。
左明月伸手将大丫揽近，掌心抚过她单薄的肩胛：“待会给你量个尺寸。
下午让他多带一双回来。”
“一双就够了！”
女孩急急摆手，手指绞着衣角。
达保应声洗净双手，转身进了厨房。
铁签在他指间翻动，鲜红的肉块被依次穿成串。
玉秀正与刘桂芳揉着面团，蒸笼上已冒出白蒙蒙的热气。
孙谦蹲在灶口前，将劈好的木柴塞进铁桶，火星噼啪溅起。
“桂芳姐，”
达保用鞋尖碰了碰胖子的腿侧，头也不回地说，“留碗炖菜，再拣几个馒头。
老家亲戚的孩子在卫生院，饭好了让人捎过去。”
玉秀抬起沾着面粉的手腕：“我去送吧。”
“行。”
达保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对了，把所里人鞋码都记下，桂芳姐的也算。
下午我去局里领春秋装——鞋大概只有解放胶鞋。”
“还能领鞋？”
林玉秀诧异地张了张嘴。
灶膛边传来含糊的声音：“换别人自然领不出。
可他是谁？”
孙谦叼着半截烟，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宝老大，你那警备科的职衔还没交吧？”
“挂着呢。”
达保坐下穿最后几串肉。
“这不就结了？”
孙谦笑起来，“你管着那摊子，领点衣物鞋帽算什么难事。”
肉串全数穿完时，馒头恰好出锅。
鹿肉混着萝卜的浓香从铁锅里漫出来。
玉秀掀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达保哥，”
她抹了抹额角，“你那亲戚怎么称呼？我这就送过去。”
“叫小柳两口子。”
达保站起身，从孙谦指间抽走那支燃着的烟，深吸一口又呛得皱眉，“这什么烟？辣嗓子。”
孙谦讪笑着摸出另一个烟盒：“大前门，一毛一呢。
不爱抽还我。”
“那你晚上别碰肉串。”
胖子立刻变了脸色，忙不迭递上盒白皮烟，擦火柴时弓着背，那姿态活像旧戏里的跟班。
达保接过烟，却没急着抽，只捏在指间转了转。”西厢房得腾出来，”
他突然说，“玉秀你和桂芳姐搬去正房最里间。
那儿宽敞，够住。
胖子以后管仓库，柳湘梅跟你。”
孙谦正色起来：“枪械存放不是小事。”
“所以让你加固门窗，打两个带锁的柜子。”
达保朝外走去，“下午我去后勤领三把锁——一大两小。
记住了？”
“忘不了。”
孙谦追到门口，“那个……宝老大，再给支好烟呗？”
达保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烟头的红光在昏暗过道里划出半道弧线。
厨房里，玉秀已装好饭盒，蒸汽凝结成水珠，顺着铝制盒盖往下滑。
她听见院里传来孙谦的嘟囔，混着远处卫生院隐约的铃声，在这个飘着炭火气与蒸面香的午后，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达保端着穿好的肉串站起身：“名字是秦保中。
你告诉他，晚上还会再送些过去，让他放心吃，不用省着。”
玉秀应了声，转身去碗柜里取那只铝制的饭盒。
孙谦将铁皮桶里烧得通红的炭块倒在铁锹上，端着往后院走。
后院已经拾掇利索了，烤肉炖菜都能安安静静地弄。
达保朝左明月她们招呼了一声，也往后院去了。
***
卫生院的病房里，保中的儿子打过针，挂完两瓶药水，孩子身上那阵滚烫总算退下去些，可额头摸上去还是热烘烘的。
王大夫说了，这药水至少得挂上两三天，要是中途停了，烧再反复起来就更麻烦。
听了这话，两口子悬了半夜的心才稍稍落下来。
折腾了这么久，一个歪在凳子上，一个靠着床沿打盹。
从昨夜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保中媳妇还得喂孩子，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腿。
“当家的，俺实在撑不住了，你琢磨琢磨去哪儿弄口吃的吧？等会儿娃醒了还得喂，俺这会儿……哪还有东西喂他呀？”
保中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胸口。
他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一年到头难得来公社几趟，上哪儿去找吃的？就算想讨口饭，连该敲哪扇门都不知道。
“俺……俺听人说，公社有卖饭食的铺子。
可人家要……要粮票啊。
俺上哪儿弄粮票去？”
“要不……再去求求达保叔？总不能这么干熬着。”
保中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咋还好意思开这个口？宝叔连娃的住院钱都给垫上了，那钱还不知道咋还呢……”
他媳妇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
这日子越过越看不到头，可村里家家户户不都这样么？吃了上顿愁下顿。
但在村里好歹还能挖点野菜对付，在这公社里，能怎么办？
病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王倩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
她拉下口罩，脸上带着笑：“还没吃吧？我从我爸那儿给你们打了盒二米饭，菜是白菜炖豆腐。”
保中慌忙站起来，眼眶泛红：“哎哟大夫，这可使不得！俺们哪能吃您的饭？不行不行，俺们不饿……”
王倩把饭盒直接塞进他手里：“都一上午了，能不饿？快吃吧，就当是我早上态度不好，赔个不是。”
门帘又是一动，一顶没有帽檐的软帽先探了进来，底下露出一张小脸。
“请问，哪位是秦保中？”
王倩一把将小姑娘拉进屋里：“好哇玉秀，眼里没人了是吧？没瞧见我在这儿？”
被叫做玉秀的女孩一手提着网兜，另一手赶忙扶住快被碰掉的帽子：“倩倩姐你慢点儿，汤要洒出来了。”
王倩和林玉秀本就相熟。
以前双胞胎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王倩给看的。
王倩伸手轻轻捏了捏玉秀的脸颊：“这小脸，瞧着比先前圆润了些。
这段日子没少吃好的吧？”
玉秀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所里近来顿顿能见荤腥。
连那两个小的，也常分到甜糕和蜜糖，眼见着都圆润了。”
“哟，你们那儿伙食这般好？都快比得上我父亲单位的灶上了？”
“是我们所长上山猎的。
鹿、驴子，还有羊。
肉多得吃不完，窖里还存着好些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仰慕。
提到所长，王倩神色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你们所长，身边……可有人了？”
她脸颊浮起一层薄红，自己大约也觉着了，忙别开脸。
这怪不得她。
十八岁，公社派出所的一把手，正经的科级干部，身量高挺，模样又生得斯文干净——这几样凑在一处，足以叫不少姑娘心头晃荡。
王倩知道自己先前在那人跟前没留好印象，此刻便暗暗着急，想寻法子弥补回来。
“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