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便去拾散落在地上的纸钞。
另一个男人也俯下身，将捡起的钱塞进对方掌心，声音放得很轻：“您是个好人。
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
眼镜男人摊开手掌看了看，嘴角浮起一点弧度：“用不了这么多。
预交二十就行，孩子怕是烧出肺炎了，得住院。”
他抽出两张票子，余下的递回去，随即领着保中夫妇抱孩子往注射室去了。
齐天乐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护士叫王倩，她父亲是国营饭店的王国发。
老王人还行，就是太惯着这闺女。”
被称作达保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还不至于和个小姑娘计较。
眼镜男人匆匆从里间出来，额角带着细汗：“送来得正好，再晚些真要转肺炎了。
针已经打过，我去配药水，挂几瓶点滴就能稳住。”
达保脸上露出很淡的笑意：“辛苦您了。”
这大概是他到公社任职以来头一回用上敬称。
对方脸颊微微发红，连连摆手：“应当的，都是分内事。”
他转身要走，却又折返回来，视线垂向地面：“我……能求您件事么？”
达保摘下帽子，拍掉上面沾的灰：“让我别为难那小护士？”
眼镜后的脸顿时涨得更红，他扶了扶镜框：“倩倩就是年纪轻，性子急了些……人心不坏的。”
达保忽然觉得有趣——原来谁都爱听旁人的私事。”你们在处对象？”
“她嫌我不懂浪漫……”
眼镜男人声音越来越低，“唉，不说了。
就当是我求您，成吗？”
“成。”
达保吐出这个字时，神情和语气竟莫名像极了左明月。
对方笑了。
可那副厚镜片反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笑里的具体模样。
他转身进了病房。
这时后院门廊下走出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王倩和吴国栋蔫头耷脑跟在后面。
中年人一见达保便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秦所长，久仰久仰！我是卫生院的李清明。”
“李院长。”
“您好您好——哟，老齐也在？走，上我办公室喝杯茶去。”
秦达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他转身朝卫生院大门走去，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声响。
李院长僵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眼睁睁看着那道藏蓝背影越走越远。
他侧过脸，目光刀子般剐向身后缩着肩膀的王倩。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呛人。
“秦所长！”
李院长追了两步，声音里掺着刻意压低的急切，“今天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个别同志的思想觉悟出了偏差，这肯定要严肃处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前面的人没停步。
秦达保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忽然收住力道，转过身。
目光越过李院长颤抖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张发白的脸上。
“你叫王倩，对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走廊里其他细碎的声响都静了下去，“按我平时的脾气，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翻篇。
你和那个高个子——”
他下巴朝吴国栋的方向抬了抬，“往后还想在公家单位里端稳饭碗，怕是难了。
弄不好，还得请你们去专门的地方，好好学学规矩。”
李院长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王倩觉得膝盖一软，赶紧用手撑住墙壁。
旁边吴国栋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像拉风箱。
去学习班……这几个字砸下来，不止是脸面扫地，档案上记一笔，这辈子就算完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老家那片灰扑扑的田地。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挤出喉咙，胳膊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一下。
“都是王倩！”
吴国栋抢前一步，语速快得像在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是她自己思想有问题！我跟她不一样，我坚决反对她这种行为！秦所长，您明察，这事跟我真没关系啊！”
王倩猛地扭过头，瞳孔里映出吴国栋躲闪的侧脸。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胸口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冷笑溢出来。
秦达保挑了挑眉。
这变脸的速度，倒让他想起些旧年月里的“热闹”
场面。
“王倩，”
他语气缓了些，目光却依旧沉甸甸的，“你运气不差。
刚才有位王大夫特意来找我，替你说情。
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看着姑娘那双瞪圆了的眼睛，“话说得再漂亮，不如事做得实在。
人这一辈子，沟沟坎坎难免，有人伸手拽你，有人趁机踹你，哪头热哪头凉，你心里该有杆秤。
别把真金当废铁，也别把废铁供起来。”
说完，他再没停留，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眯眼，风里带着街边烧饼摊的油香。
孩子已经安顿好，这边用不着他了。
所里还有事，而且……他答应过左明月，中午给她烤几串肉，那丫头记性好得很。
卫生院内，李院长一把扯住正要走开的齐天乐，凑到耳边急促地低语。
另一边，吴国栋蹭到王倩身边，想去拉她的袖子，手指刚碰到衣料，就被狠狠甩开。
“倩倩，你听我解释，”
他压低声音，透着股焦躁，“我刚才那是策略！以退为进懂不懂？我马上就去我舅舅家，让他出面摆平！你可千万别误会……”
“误会？”
王倩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又短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吴国栋，你觉得我脑门上刻着‘好骗’俩字？”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下巴微微扬起，“秦所长说得对，瓦砾就是瓦砾，镀层金也变不成玉。
以后见面，请叫我全名。
我们，不熟。”
吴国栋僵在那里，从脖子根到耳际，迅速漫开一片猪肝般的红，**辣的，仿佛真被人结结实实扇了几巴掌。
王倩不再看他，抬高声音朝走廊另一端喊：“王木生？王木生大夫在吗？”
药瓶在王木生手里攥出了汗。
他刚跨出病房门，走廊那头的声音就追了过来。
“晚上那场电影，票你去买。”
他脚步一顿，几乎没敢信。
回头时，嘴角已经咧开了，一连串的“好”
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烫得他自己都嫌快。”这就去，等我把这瓶药给三床挂上就去。”
“配好了？”
“配好了。”
话音没落，手里的东西就被夺走了。
王倩的手指擦过他手背，凉丝丝的。
她侧过脸，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五排中间，那个位置不费眼睛。”
说完，白大褂的下摆一荡，人就进了病房门。
王木生钉在原地没动。
走廊顶上的灯管嗡嗡响，光晕一圈圈散开，砸得他脑门发懵，脚下像踩着棉花。
那股晕乎乎的劲儿还没过去，另一头，吴国栋正把卫生院的大门摔出一声闷响。
他没走成。
李院长的声音从背后截住了他。
“实习就到今天为止。
明天来拿评语，回学校等重新分配。”
吴国栋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没应声，肩膀撞开门，跌了出去。
***
路面的石子硌着脚底。
吴国栋跑得深一脚浅一脚，脸颊烧得厉害，风刮过去都觉着疼。
他得去公社，得找他舅舅。
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公社那两扇绿漆大门就在眼前。
他喘着粗气刹住脚步，却看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从里面出来——正是董明河。
车后架上捆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
吴国栋的视线往上移，心里咯噔一下：舅舅脸上交错着好几道血痕，已经结了暗红的痂，瞧着有些骇人。
“舅？”
吴国栋愣愣地喊了一声，目光在人和行李之间来回扫，“你这是……要上哪儿？”
董明河看见他，眼皮动了动，混浊的眼珠里透出点活气。
这一上午，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平时那些围着他转的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出门时，走廊两边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房老孙探出半个身子。
“董书记，”
老孙咂巴了一下嘴，目光落在那辆二八杠上，“这车是公家的，您用完了，记得还回来。”
董明河当时就觉得血往头顶涌。
现在看见外甥，那口堵着的气才稍微顺下去一点。
到底还是自家人。
“你怎么跑来了？”
他问，声音有点哑。
吴国栋像被这句话戳破了什么，委屈猛地翻上来。
他凑近些，把卫生院里的事颠来倒去地说，话里添了不少枝叶。
他没留意，董明河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像暴雨前的天色。
“那个秦达保，简直狂得没边了！舅，你得治治他，还有那个姓李的院长，对了，还有那个王木生……等我再想想，还有谁……”
吴国栋掰着手指头，声音越说越高。
董明河没接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那道最深的抓痕，**辣的疼。
目光越过外甥激动的脸，望向公社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
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像笑，又不像。
董明河胸腔里的火几乎要炸开。
他吼出那个字时，声音撕裂了空气。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快得像要逃离什么，只留下吴国栋呆立在原地，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冲出百来米，前轮猛地栽进一个脸盆大的凹坑。
车速太快，整个人被抛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五六米外的硬土上。
下巴先着了地，一股铁锈味瞬间涌满口腔。
他咳了一声，鲜红的液体混着一颗白色的硬物溅在尘土里。
脸上本就纵横交错着指甲划出的血道子，此刻再糊上泥污与血，整张面孔已辨不出人形。
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胳膊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一种酸热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四周渐渐聚拢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针，扎得他无处遁形。
他索性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起来。
***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碾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台阶上雀跃而下，惊得骑车人猛地捏住刹车。
孙谦也从旁边快步跑来。
骑车人从侧边的挎斗里端出一个沉甸甸的搪瓷盆，盆口盖着旧面粉袋，上面压着一捆细铁签子——盆里的肉块早已切好，浸在深色的酱汁里。
“去找点能烧的木头，弄成炭。”
骑车人对孙谦说，“中午吃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