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吹，可不就得拘着么？材料好像报上去了，估摸着得劳教一年。”
“哦，不算大事就行。”
达保点点头，“那我跑趟法制处，把他材料抽出来看看。
毕竟是邻居，不管也不合适。”
“这点破事哪用得着你？”
老秦拦了一下，“我去吧。
你在楼下等会儿就行，犯不着欠这人情。”
“那麻烦秦师傅了。”
达保笑笑，“等您二位得空，来公社玩。
我请你们喝羊汤，管够。”
老秦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倒是无所谓，但有个小丫头肯定得去。”
“你这老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三人的笑声混在一起，事情就这么定了。
那时候的公安，手里攥着的权力大得很，随口应承个人情、放走个把人，实在算不得什么。
……
谭明启的膝盖在打颤。
他知道今晚不仅没饭吃，还得熬过一场折磨。
尤其是那个“骑自行车”
的花样——蹲成马步，假装蹬着车轱辘，一边蹬还得一边报沿途的地名。
报错要挨打，腿软了要挨打。
两个钟头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他不敢吭声。
他亲眼见过号子里那几个管事的犯人，是怎么把一个活人给磨没的。
第二天报上去的，却只是个“突发急病”
那些管号子的，心里早就拧成了疙瘩。
他们恨穿制服的，却又巴结着他们；见到公安恨不得趴下去舔鞋底，转头对同监的犯人却往死里折腾。
这段日子蹲下来，谭明启算是明白了：进了这地方，人就不再是人了，只是个编了号的物件。
管号的眯着眼打量他。
这瘦猴似的小混混，屁本事没有，倒挺能吹。
刚进来就四处提人名，这个领导那个关系的。
几个老油子互相递个眼色，心里门儿清。
他们装出惊讶的模样，把从别人嘴里抢下来的窝头都塞给谭明启。
最多的一顿，他吞下去五个。
连着十天，他以为自己的名头真管用，还暗自庆幸。
谁知第十一天，几张脸全变了。
不仅额外的窝头没了，连他自己那份定量——原本一顿一个——也砍成了半个。
饿劲像只手攥住了胃，他弯下腰，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求他们给一口吃的。
管号的咧着嘴笑。
他们等的就是这出戏，哪会发善心？
谭明启饿得嚎出了声。
紧接着，十几只脚踹上来，他蜷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了。
饿到极处时，他用指甲去抠墙皮，把灰白的粉末塞进嘴里。
不到一个月，他瘦得脱了形。
突然，一声喊穿透了院子：“谭明启——出来！”
干活儿的犯人都抬起了头。
警戒线外站着两个背着手的人，年轻的那个正是先前和他搭过话的公安。
“谭明启！出来！”
谭明启浑身一激灵，踉跄着跑过去。
他认出了秦达保和当初抓他的老警察。
老秦依旧背着手，声音不高却清楚：“谭明启，释放了。”
谭明启愣在原地。
他转向秦达保，对方温和地补了一句：“还有东西要收拾吗？没有的话，现在就能回家了。”
“回……家？”
谭明启张了张嘴，声音发干，“达保兄弟，这话当真？”
达保的眉头拧紧：“你这把年纪，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进来就嚷嚷跟这个称兄、跟那个道弟，不整治你整治谁？那张嘴要是能闭紧些，早该出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无奈：“怎么不让你家里人来寻我？白受了这些苦。”
谭明启喉头哽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哪敢承认，当初只当对方是个寻常小警察，求了也无用？此刻再瞧，悔意啃噬得他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这邻居年纪虽轻，可四周公安对他那份恭敬，分明是巴结讨好——这哪是小角色？自己真是眼瞎，活该遭这场罪。
他下意识回望。
监房里那些犯人的目光，羡慕的、妒恨的，交织着落在他身上，恍恍惚惚像隔了一层雾。
忽然，他撞上了一道视线——管号那双眼睛，阴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住他。
谭明启脊背一凉，脚往后撤了半步。
说实话，谭明启并非怯懦之人。
早年跟着母亲一路逃荒到京城，路上见过的尸首多了去。
扒过死人的衣裳，甚至……更不堪的事他也做过。
这样活过来的人，骨子里能怂到哪儿去？
他定住神，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管号被他盯得心头莫名一慌。
果然，谭明启猛地扬声喊：“达保兄弟！就是他！他们三个，半个月前把李狗剩给弄死了——”
“放****！胡扯！”
管号脸色唰地惨白，魂魄都要吓散似的，嘶吼着朝警戒线扑来。
秦达保眉头都没动一下，往前迈了两步，顺手抄过岗哨公安手里的**。
枪托抡起，带着风声砸在管号脸上。
一声闷响，接着是凄厉的惨叫。
鼻血喷溅出来，鼻梁歪向了一边。
他没停手。
第二下，第三下……接连五六记沉重的撞击，管号已经瘫软在地，满脸是血，没了声息。
达保嘴角扯了扯，随手把枪抛回给一旁的公安。
那股狠劲震住了所有犯人，一个个慌忙蹲下，双手抱住脑袋。
他这才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问天气：“老谭，你刚才说的，有几分真？”
旁边的老秦听得瞠目结舌——合着你还没辨真假就先动了手？
“千真万确！号子里谁不知道？那晚他们三个折腾了李狗剩一个多钟头，李狗剩不服，就被活活打没了气。
第二天报给管教，只说人是突发急病没的……”
达保点了点头，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名站岗的公安小跑过来。
“带他去法制处录份笔录。”
看守所归法制处管辖，这类事自然也由他们接手。
“老谭，你跟着去，把知道的都说了。
说完就能回家。
我这儿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谭明启连连应声。
此刻他对达保，是又敬又怕，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仓库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秦怀仁手里多了一叠单据。
白色上衣与藏蓝裤子的制服捆成数摞，堆在墙角。
那些衣料还带着仓库特有的、混合着樟脑与尘土的涩味。
他蹲下身，检查清点好的物资：搪瓷脸盆边缘磕碰的白色釉点，两箱肥皂沉甸甸的硬角，还有从角落翻出的解放鞋，胶底已经有些发硬。
女式的黑布鞋单独放在一边，鞋面干净得突兀。
吴帆和老沈把东西塞进两个硕大的帆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紧，鼓胀得连摩托车的挎斗也显得局促。
他转身去了车队。
一位老师傅正靠在车头晒太阳。
秦怀仁没多话，递过去两包烟。
老师傅眯眼看了看烟壳，什么也没问，利索地发动了卡车。
引擎的轰鸣盖过了其他声响，载着那两只鼓胀的布袋，碾过院子里的煤渣路，朝着公社方向去了。
单据需要归档。
秦怀仁看着吴帆拿着纸页走向后勤处的背影，自己则转向另一条走廊。
枪械科的门总是关着，窗户上焊着密实的铁条，像某种沉默的兽笼。
推开门，里外间被一道厚重的铁栅栏彻底隔开，栅栏后的桌边，一个人正伏案看着什么。
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桌后的人抬起头，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秦干事？”
声音隔着铁栏传来，有些模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明月在你那边，没给你添麻烦吧？”
秦怀仁没去掏烟。
这里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类似金属与油脂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漆着醒目的警示字样。
他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罐身没什么花纹，只是朴素地印着品名。
他伸手将罐子从栅栏下方递了过去。
“曹科长，您尝尝这个。
明月很好，您不必挂心。”
铁栏那边传来拧开罐盖的轻微声响，随即是低低的一声嗅闻。”这孩子，”
曹科长的声音松弛了些，带着点感慨，“前几日回家，话里话外总提起你。
她性子单纯，往后……你多担待。”
“我明白。”
秦怀仁的回应简短。
“嗯。
今天来，是领装备？”
曹科长把茶叶罐小心地放在一旁，重新戴上了眼镜。
秦怀仁将早已填好的申请单从栅栏缝隙递入。
纸张被一只布满茧子的手接过，凑到镜片前。
寂静中，只有纸页轻微的窸窣和偶尔推眼镜框的声响。
“**十支，配弹五百……半自动三支，配弹五百……冲锋枪三支，配弹一千……”
低沉的念诵声停顿了一下，“这点**，训练都嫌紧巴。
给你翻个倍吧。
另外，”
他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过来，“我这里还有两把轻巧些的，适合女同志用，你也一并填上。”
“多谢曹科长。
还有件事，”
秦怀仁指了指自己腰间，“现有的枪套太沉，皮带吃不消。
有没有肩带式的？”
“怎么不早说！”
栅栏后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找到解决办法的爽快，“库存里还有以前留下的牛皮肩套，我找给你。”
等待的时间不长。
再出来时，秦怀仁手里提着两个分量截然不同的深绿色帆布包。
一个坠手得让布料勒进掌心，另一个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细响。
七个棕色的牛皮枪套压在最上面，皮革的气息浓重。
他把这些沉甸甸的物件塞进摩托车挎斗，用油布盖好。
发动机器前，他算了算剩下的时间。
还得去一趟百货公司。
鞋票就在内袋里，数目刚好够。
车轮碾过路面时，他想起另一个需要打点的地方，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迎面吹来的风带走了。
谢辉接过那只羊时，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转身抱出七八斤点心，又塞来三斤奶糖。
我只收了皮鞋该付的票证，其余的钱推了回去。
后备箱里那箱桃罐头递过去时，他眼睛亮了一瞬——供销社柜台后站了这些年，成箱的水果罐头终究是稀罕物。
罐头厂的李栋梁见到那条鹿腿，喉结滚动了几下。
七十多斤的猎物换回二十箱苹果罐头和五箱桃罐头，空间角落又被填满。
摩托车引擎声在黄昏里撕开一道口子，我赶回派出所时天已暗透。
左明月从门里冲出来，声音劈开暮色：“快！家里来电话——雯雯掉进水沟，昏迷了，人在总医院！”
油门猛地拧转，车轮在地面擦出半圈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