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王土生那炮仗似的性子，秦达保坐在预审室里的年月，怕是比王土生走过的桥还多。
他摸出烟盒，是最常见的那种，抽了两支出来，叼在自己嘴里一并点燃，然后把整个烟盒轻轻抛到王土生面前的桌上。
他走到程建明跟前，将其中一支烟塞进对方干裂的嘴唇间。
又拖了把椅子过来，正对着程建明坐下。
程建明几乎是贪婪地咬住过滤嘴，狠狠吸进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渗进肺里，那点熟悉的灼烧感奇异地抚平了一些绷紧的神经。
他侧过脸，用那只好眼睛，仔细地、慢慢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给他烟的人，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
“……谢了。”
声音沙哑。
***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爬升。
“程建明，”
秦达保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拉家常，“有个事儿我挺好奇。
你屋里头那位王露，跟于秋影比，哪个模样更耐看些？”
程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审讯室顶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脏污的裤腿，声音低了下去：“……于秋影。”
问话是门手艺，里头藏着摆弄人心的钩子。
预审的人最头疼那种牙关咬死、一声不吭的石头。
一旦对方开了口，哪怕只答一个字，那铜墙铁壁就算裂了第一道缝。
“你跟于秋影，是老同学？”
程建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半截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那支烟从他骤然失力的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星。
程建明闭上眼，水痕顺着脸颊滑落。
这么活着，比死了更累人。
“能……再给支烟么？”
达保划亮火柴，朝旁边两名公安抬了抬下巴。
绳子解了好一阵才松开。
程建明活动几下僵硬的手腕，接过那支烟，朝达保点了点头。
“中学那三年，我每天都写一张字条给她。
她每次看完，就那样瞥我一眼，再把纸折好递回来。”
“那时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每天睁眼就盼着去学校见她。”
“后来我进了中专，她上了高中，断了音讯。”
“再碰见是两年后了。
市里歌舞团来电厂演出，她在台上。
声音和模样都没变。
之后我们才重新有了往来。”
“我像发了疯似的追她。
为她做什么都行。”
“最后她总算点了头。
我们在一起了。
我知道她不是第一次，但我不计较。
那时候的感情……太烫了。”
秦达保站起身，心里嗤了一声。
“可后来我发现，她身边不止我一个。
连我隔壁屋的彭松年，也跟她有牵扯。”
“我受不了。
心里那座像神像一样的东西，碎了。”
“那天她跟团里请了三天假，说是回老家。
其实是跟副团长出去了。”
“我约她出来，本想做个了断。
那时已经有别的姑娘对我示好，就是现在娶的这个。”
“我下午约的她，她晚上六点多才到。
身上还带着别人的气味。
我一直都清楚。”
程建明的手指抖得厉害。
他猛吸一口烟，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厨房里飘着蒸饺的热气，桌边围坐的人都捧着碗。
陆建邦额头上全是汗珠，手边散落着蒜皮——他刚剥完两头蒜，正就着蒜瓣大口吃着饺子。
王国华坐在对面，嘴角油光发亮，咬开饺子时汤汁溅到了桌上。
达保走进来时，两个小姑娘立刻从小凳子上滑下来，捧着碗跑到他跟前，踮起脚把碗举高。
他用手帕擦了擦她们沾了油的脸颊，又在每个碗边假装咬了一口饺子，两个孩子便笑起来。
左明月递来碗筷，又端出一盘刚出锅的蒸饺放在他面前。
达保朝她挤了挤眼睛，拿起筷子。
“全说了？”
王国华把蒜扔进嘴里，边嚼边问。
“全说了。”
达保夹起一个饺子。
“为什么动手？”
“还能为什么——于秋影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都从他们身上拿钱。
程建明想断，她不让，争执时他就下了手。”
左明月听见这话，连忙牵着两个小姑娘出去了。
“现在死无对证，程建明怎么编都行。”
王国华喝了口汤。
秦达保叫玉秀盛了碗汤过来。
他放下筷子，汤碗的热气蒙住了他半张脸。”我觉得程建明交代的基本属实。
最早我就觉得不对劲——彭松年追于秋影又是送东西又是送花，她从来都照单全收，这女人到底图什么？和程建明暗中来往却从不公开，又是为什么？我看她没那么简单。”
他没说出口的疑惑是：彭松年和程建明都是电厂技术员，经济都不差。
如果只为钱财，她为什么不直接向程建明要分手费？他肯定会想办法凑钱。
可她偏偏用身体拴着他——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打算？不过人已经没了，再琢磨这些也没意义，他便没再往下想。
“小子，听说你昨天弄了头鹿？给我留点儿。”
王国华抹了抹嘴。
“行，给您留条腿，让婶子包饺子用。”
陆建邦搁下碗，拿起那碗原本留给外甥的汤，凑到嘴边涮了涮牙。
“程建明那边都弄利索了，我跟你王叔这就带人往回赶。
案子破了简单，后头一堆啰嗦事才磨人。
彭松年那头怎么定，老严和周虎怎么处置，都得等部里拍板。”
秦达保自己起身，又去灶台边盛了碗热的，小口啜着。”大舅，程晓志那小子，留我这儿吧。
没他，后头那些枝节也扯不出来。
我应过给他条路。”
“留着吧，小虾米一个，真判他还得多费笔墨。”
“您回姥家，跟妞妞说声，我晚些去看她们，指点儿好吃的。”
“成，你就操心吧。
那几个丫头全让你惯得没边了。”
“我妹妹，我不惯着谁惯？”
王国华在旁听得笑出声：“老陆，我看往后谁想娶你家那几个姑娘，头一道坎就得过你这大外甥。
哈哈，那可不容易喽。”
陆建邦斜眼瞥过去，嘴角一撇：“你乐个什么劲？你家那小儿子，打四岁明白点事儿起，就嚷嚷非娶我家童童不可。
你现在笑得欢，到时候看我大外甥怎么给你儿子下绊子。
反正闺女嫁谁，我跟你嫂子做不了主，全得听他安排。”
王国华笑声猛地噎住。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回家劝劝那小子换个人喜欢？念头刚冒出来，他脊背窜上一股凉气——自家那个混世魔王，恐怕比眼前这位更难对付……
人押走了，院子才静下来。
秦达保绕到屋后。
王师傅领着木匠已经忙活开，湖面上架起两米来宽、十几米长的木板道，这会儿正搭顶棚。
手脚够利索，他看着心里还算踏实。
转回前院，孙谦代管所里事务的安排已经传下去了。
有人盯着，他能暂时抽身。
眼下所里没什么急事，他得进城一趟。
招工的介绍信已经到手，虽说只是临时岗位，干满三年就能转正。
不过转正也不等于就是干部——按规矩，得爬到科级才算，股级可不算数。
三封信里，有一封是给左明月的。
左明月想让自己弟弟，大名叫陈清河的那个顶缺。
另外两封，秦达保心里另有打算。
赵五河从昨天跟王大图闹僵后，一直闷着。
昨晚的事，秦达保还没跟他透。
打算等晚上回来，再找他聊聊。
跟孙谦交代了几句，秦达保朝左明月招呼一声。
两人前一后，离开了派出所院子。
佟文英门下有过六个学艺的，真正能承他衣钵的，也就只有大**魏天来。
魏天来年岁与师父相差无几，祖上本是官宦人家，门第颇高。
后来龙椅上换了人，家道便一日日败落下去。
父母接连病故后，他只得拉起板车，靠力气挣一口饭。
家里孩子多，长女年纪和达保相仿。
原本日子虽紧巴，倒还过得去。
可自从妻子生下第五个孩子后，月子里落下了病根，从此便再没断过汤药。
这一来，本就勉强糊口的家，更是时常揭不开锅了。
名义上是师徒，佟文英与魏天来处得却如同手足。
达保最初那点拳脚底子，便是这位大师兄给打的根基。
两人年岁差了一截，平日里却格外亲近。
前些日子听师父提起师兄家连米缸都空了，达保心里便搁下了这件事。
师兄弟三个字，是当着师父的面一同磕过头认下的，情分上不比血脉兄弟浅半分。
他先送左明月回了那座有卫兵站岗的院子，约好晚些时候再来接她。
姑娘这次回去，主要是想和认的干奶奶说说自己处对象的情况。
看着左明月进了门，达保调转车头往轧钢厂方向去。
前几天上山打猎时，他就存了这份心思——用那头鹿和驴，跟李副厂长换一个进厂的名额。
哪怕是临时的差事，也能让师兄一家喘口气。
挎斗摩托碾过尘土飞扬的路，轧钢厂铁门前的守卫老远就瞧见了那身制服，忙不迭拉开大门。
车径直骑到食堂外头，还没熄火，潘主任已经从窗户里探出身子，脸上笑出的褶子堆成了山，那模样比见了自家媳妇还热切。
“哎哟我的好兄弟！”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撞了过来，“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盼得眼睛都快望穿了！”
达保伸手扶住差点扑过来的身影：“潘主任，您这架势，难不成要给我行大礼？”
“行礼算什么？”
对方搓着手，眼角笑纹挤得密密匝匝，“只要兄弟你能弄来点肉，老哥哥我给你磕个头都成！”
饶是活过两辈子，达保也没见过这般直白的厚脸皮。
他赶紧截住话头：“打住打住。
肉是有——一头鹿，一头驴，加起来得有三四百斤。
另外还有两只野山羊。”
潘主任的手搓得更急了，脸颊上的肉随着笑意直颤：“好！好！太好了！价钱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准给你往高了算！”
达保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却没接他的话茬：“这回我不要钱。”
“啊？”
潘主任捏着烟愣住了，“那你是要……”
“我有个师兄，拉板车拉了半辈子，如今家里实在艰难。”
达保划着火柴，先给对方点上，“我想用这些野味，替他换份厂里的活儿——临时工也行。”
潘主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老弟，这事儿不归我这儿管。
你不如直接去找李副厂长，把情况跟他讲讲，他点头，准能成。”
“李副厂长？人事也归他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