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有些疑惑。
对方将他往旁边带了带，压低了嗓子。”跟你说句实在话。
咱们厂那位杨厂长，怕是待不长了。
李副厂长往上挪一挪，机会很大。”
“调走？高升了？”
“还高升呢？”
潘主任的声音更低了，“算他倒霉。
前些日子，厂里不是有个叫许大茂的放映员么？这小子下乡放电影，跟当地一个小媳妇儿扯不清。
偏偏那女人的丈夫是戍边的，事情捅穿了，那边直接抓了人，告状信都递到了部里。
杨厂长受了牵连，正停职在家写检查呢。
眼下厂里的人事安排，可不就暂时由李副厂长说了算？所以你去找他，保管有用。”
秦达保请潘主任再安排一辆卡车，他得去把肉运来。
潘主任满口答应，心里着实有些意外——事情还没办成，东西倒先送来了，这人做事够意思。
他从车队调来一辆车，钥匙交到达保手里，目送那辆车驶出厂门，自己转身便朝办公楼小跑过去。
人家讲究，他老潘也不能不懂规矩。
约莫半个钟头后，卡车轰隆隆地开了回来。
车厢里躺着一头野鹿，犄角粗长，身形魁梧；还有一头野驴——这在城里是运输队的宝贝，在乡下更是顶要紧的大牲口，它的肉，寻常人哪有机会尝？旁边那两只山羊虽然也算稀罕，倒还不至于完全弄不到，否则那些卖涮肉烤肉的馆子，早就该关门了。
秦达保跳下驾驶室，脚刚沾地，就被潘主任一把拽到旁边。”兄弟，赶紧的，去李副厂长那儿一趟。
你提的那件事，我看**不离十。”
这话里的意思，秦达保立刻听懂了。
潘主任在背后使了劲，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路响到办公楼底下。
秦达保停好车，几步跨上楼梯。
拐角处四下无人，他手一晃，凭空多出两只羽毛斑斓的野鸡，就这么拎在手里，敲响了副厂长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只有李副厂长一人。
对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过来。
“哟，是达保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秦达保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一直惦记着来看您。
您瞧，昨天刚弄到的，新鲜着呢。”
“这野鸡个头可不小，”
李副厂长接过去掂了掂，有些诧异，“都说开春的野鸡瘦，你这倒不像。”
温泉宝地的事儿自然不能说。
秦达保顺势岔开话头：“往深山老林里走了走，不然也碰不上野鹿野驴。”
“好，好，辛苦了。”
李副厂长连连点头，招呼他坐下，“快坐。”
那两只野鸡被搁在了墙角。
眼下这光景，这份礼着实不轻，就算送到更上头的地方，也完全拿得出手。
李怀德对眼前这年轻人越看越顺眼。
模样周正，言语妥帖，办事也利落。
若不是自家闺女年纪尚小，他几乎要动起招婿的念头。
“来一支。”
他将烟盒推过去，“老潘提过，你又给厂里解决难题了？好，真是好同志。”
年轻人接过烟，划亮火柴。”李叔您过奖。
其实……也是有事想请您帮个把手。”
这声“叔”
叫得李怀德眉梢舒展。”见外了不是？当叔的给侄儿行个方便，还不是应当应分？说说看，你那亲戚是想进车间学手艺，还是另有打算？”
这事年轻人早已琢磨过。
师兄年近四十，若从学徒做起，既要重头学技术，又要与一群半大孩子为伍，面子上实在难堪。
“是我学武时的师兄。”
他斟酌着词句，“年纪……确实不轻了。
若从学徒工起步，怕他抹不开脸。
您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李怀德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门卫岗如何？两班轮换，先做临时工，年底转正。
工资不高，二十一块。
但补贴可观——一天一块二，算下来每月能拿五十多。
你觉得呢？”
这安排简直出乎意料。
年轻人心里那点忐忑瞬间消散。
果然，人情织成的网，总能铺出意想不到的路。
“太周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盒白色烟盒，轻轻搁在桌面上，“李叔，您尝尝这个。”
李怀德眼睛一亮。
他岳父虽是部级干部，每月**也不过两条，平日里抠搜得紧，只在年节才舍得给一盒充场面。
这烟代表的，远不止是烟草本身。
“你这孩子……”
他笑着摇头，将烟收进抽屉，随即抓起电话，“人事科？我是李怀德。
让小廖送张临时工介绍信来我办公室。”
不多时，门外响起窸窣的动静。
门被缓缓推开——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的躯体从侧面挤开的。
办公室的门并不窄，但那身影仍需侧身才能挪入，仿佛一堵移动的肉墙缓缓渗进房间。
年轻人呼吸一滞。
这体积……怕是两个孙谦叠在一起也未必能及。
那根本是团裹着衣裳的肉球，估摸着不下三百斤，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细微**。
那团肉球终于完全挪进室内，一只肥厚的手掌托了托隆起的腹部。
年轻人猜她在笑——层层叠叠的下颌肉正随着某种节奏颤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年轻人几乎踉跄后退。
那嗓音……甜腻得如同化开的蜜糖，黏糊糊地钻进耳膜，让人不得不闭上眼才能承受这种听觉上的反差。
李副厂长接过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时，指节有些发僵。
屋里飘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混着旧木头和纸张的霉味，让他喉头一阵发紧。
他移开视线，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应和。
站在桌边那人，裹在一身紧绷的蓝布制服里，每动一下，布料都发出细微的嘶声。
李副厂长嘴角抽了抽，把那股几乎憋不住的笑意压回肚子里。
让廖科长亲自跑这一趟，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拉长了的调子：“最近……瞧着身形是不是清减了些？”
“领导您可真会拿人开心！”
回应的话音黏糊糊地缠上来，像化不开的蜜糖，“我这都连着数日不见油星子了，能不瘦么？”
那声音钻进耳朵，叫人牙根发酸。
墙角那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磨牙的细响。
李副厂长只当没听见，指尖点了点桌面：“信搁这儿吧。
今儿个灶上听说有好东西，去晚了，怕是连味儿都闻不着了。”
对面那双被肉挤得只剩细缝的眼睛倏地亮了：“掌勺的……是后厨何师傅不？”
“这我可说不准，你自己去瞅瞅。”
李副厂长摆摆手。
那颗硕大的脑袋忙不迭地点着，裹着那身蓝布的身子便朝门口挪去，经过捂着脸的年轻人时，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半分。
门框似乎被填满了片刻，才重新透进走廊的光。
人一走，屋里滞重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流动起来，响起一声明显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李副厂长终于笑出了声，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见识了？可别瞧不上。
早几年，四九城里但凡有点名号的馆子出了新花样，都得请她动筷子。
她要是摇个头，那碟菜就算完了。
满汉全席，一整套的，她是独一个从头吃到尾的。”
“嗬！”
墙角的年轻人放下手，脸上残留着忍笑的扭曲，“那这身膘……算是吃出来的功勋章了。”
他心里嘀咕，搁在后头那些年，这号人物，怕是得被称作“舌尖上的权威”
，坐拥无数拥趸。
“李叔，我得走了。
明天让我师兄过来找您报到。”
“哎？你小子不一块儿来？”
“我得上四季青公社派出所那头去了。
给您留个号码，这回靠山近，您要是想尝点山野的鲜味，言语一声，我立马给您捎来。”
李副厂长脸上顿时堆满了笑，起身一直把人送到楼梯转角。
两双手握了握。
“你去那边……具体是个什么位置？”
“所长。
李叔，回见，有空再来看您。”
脚步声顺着水泥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李副厂长站在栏杆边，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一抹复杂的沉吟。
他在这个体系里待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一个公社派出所所长意味着什么了。
他摇摇头，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才十八……正科。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什么了不得？”
背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他一哆嗦。
回头，一堵肉墙几乎贴到鼻尖。
他心头火起，压低声音斥道：“你都这分量了，走路怎么连点响动都没有？”
那张圆盘似的脸上写满了无辜：“自己耳朵不灵光，倒怨起我来了？”
李副厂长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
那敦实的身影立刻黏了上来。
他跨进门，回头，那身影还试图往里挤。
“你又跟进来做什么？”
他堵在门口，语气里满是不耐。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那个丰腴的身影终于挤进了房间，带进一阵颤动的风。
李怀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落在对方那身随着动作不断晃动的厚实身躯上。
“我这扇门迟早要交代在你手里。”
他声音里压着火气，手指敲了敲桌面，“直接说，什么事？”
“表姐夫——”
拖长的尾音黏糊糊的，一只肉乎乎的手立刻攀上他的胳膊，左右摇晃起来。
骨骼传来细微的脆响，李怀德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臂：“停！立刻停下！你到底要什么？”
那只手松开了，留下半条胳膊木木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对方抬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径直指向墙角——那里搁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禽。
李怀德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重重吐出一口气：“什么样的家底才养得起你这胃口？拿一只走。
剩的那只我得带回去，总不能让你姐连点油星都见不着。”
他摇摇头，后半句压成了含糊的自语，“真是上辈子欠下的。”
欢快的脚步声咚咚远去，紧接着是门框刺耳的摩擦声，哐当——半扇门板斜斜地垮了下来，歪在一边。
李怀德盯着那扇歪斜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抓起话筒：“总务科吗？我，李怀德。
办公室的门不行了，找人来处理一下……算了，别修了，直接把门洞扩宽些吧，照旧也撑不了几天。”
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在食堂**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