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礼确实有些意外——刚才他还以为这小伙子只是个普通干警，或者是个开车的。
那张脸太年轻了，甚至带着点未褪尽的学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所长。
当然，一个公社派出所的职位，原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若是陆建邦的血亲，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好精神的小伙子！”
陈怀礼的声音里透出热络，“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作为，真是后生可畏啊。”
年轻人立正，敬了个礼。”陈局长好。”
“叫什么局长？”
陈怀礼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叫陈叔就行。
以后粮站那边，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派出所的工作。”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四季青粮站的齐天乐副站长，一直很支持我们。”
陈怀礼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转过头，朝身后唤道：“老蒋，老李，你们过来。”
一直候在远处的两人小跑着凑近。
“老李，”
陈怀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四季青粮站站长的位子，让副站长齐天乐顶上。
你回去就办手续。”
李局长愣了一下。
那个粮站归海淀区管，一个站长的任免，按理说还报不到他这个层面。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撞上了陈怀礼扫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鼻腔里同时溢出一声轻微的冷哼。
李局长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赶紧弯了弯腰，脸上堆满笑容：“明白，明白，我回去马上处理。”
站在一旁的秦达保，自始至终没提工作名额那几个字。
他知道，舅舅陆建邦会替他安排妥当。
陈怀礼一行人没在派出所久留，很快便乘车驶向了粮站方向。
接下来的事，便与秦达保他们无关了。
他感到肩上的压力卸去大半，现在只需要等待刑侦处的同事将程建民带回，完成笔录，这桩案子便算收尾。
对于功劳和表彰，年轻的所长并无太多渴望。
不到二十岁的科级干部，这个起点已经足够扎眼。
往后的五六年里，恐怕很难再有什么晋升空间。
既然如此，那些虚名，此刻倒显得多余了。
风从半敞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儿。
王国华的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面前两个人脸上。”程建明待会儿就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空气压得更沉了些，“审问的事，你们俩来。”
王土生没吭声，视线转向旁边。
秦达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成，”
他语速很快，“我得赶回市局去，人事科那边有三张招工表等着拿。”
一只黑色的公文包被司机递了过来。
王国华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摸出三个牛皮纸信封，外加一个边角有些磨损的档案袋。”孙谦的任命书，”
他把东西往前一递，“还有你要的介绍信，都在这儿了。”
秦达保的嘴角扯了扯，没接。”所里的粮食见底了，”
他换了个说法，“我得跑一趟粮站。”
“粮站那边会送过来。”
王国华的手摆了摆，截断了他的话头。
“那……我城里还有点私事，得去一趟。”
秦达保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天再说。”
四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秦达保闭上了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点缝儿都不留？”
他是真不想再沾这件事的边儿了。
“躲什么？”
王国华的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摆到你面前，你倒像见了瘟神。”
秦达保只能咧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肚子里那点盘算，能跟谁倒？说出来，只怕人人都当他是失心疯。
他不再争辩，转过身，脚步有些拖沓地朝厢房挪去。
有时候，他觉得跟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待在一块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而能松一松。
王国华盯着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侧过脸，对一直站在窗边的陆建邦抬了抬下巴：“瞧见没？路都给铺到脚底下了，硬是不肯迈步，好像咱们挖了坑等着他跳似的，这小子……”
陆建邦没接话，只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迈开步子，也朝厢房那边走去。
王土生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两人的身影，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实在琢磨不透秦达保的心思。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这么没道理，有人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东西，有人轻轻松松就送到了手边，还嫌烫手。
自己三十岁了，枪林弹雨里滚过，转业后吭哧吭哧干了七年，才爬到眼下这位置。
如今功劳像烤好的饼子直接递到嘴边，人家非但不张嘴，还一脸嫌弃地给推开了。
这理，上哪儿说去？
厢房里光线昏暗，空气凝滞不动，带着隔夜的浑浊气息。
两个小丫头昨晚睡得迟，此刻还蜷在床铺里。
没了姐姐在身边，小的那个睡得总不安稳，梦里也要寻个依靠，所以直到现在也没醒。
玉秀在灶间帮刘桂芳忙活早饭的活儿，秦达保没去惊动她。
这屋子太憋闷，连扇透气的窗都没有。
他盘算着，得尽快让玉秀带着两个孩子搬到院子另一头那间闲置的办公室去住。
床上，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胳膊腿儿互相缠绕着，分不清彼此。
秦达保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
或许是因为上辈子守着妹妹成了习惯，只要看着这些稚嫩无知的面孔，他翻腾的心绪就会奇异地沉淀下去，变得一片安宁。
陆建邦不知何时也进了屋，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脸上。”这就是……那两位烈士留下的孩子？”
他压低了声音问。
达保的指尖触到玉云额前，湿漉漉的。
他点了点头。”这孩子命苦。
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娘又病没了。
亏得有个姐姐拉扯着，不然两个女娃怎么活得下去。”
陆建邦没接话。
他想起许多张脸，有些连名字都记不清了，只在某些深夜的梦里，某场战役的碎片闪过时，那些面孔才会忽然清晰起来，一个接一个，他能在梦里喊出每个人的名字。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烈士”
两个字，比什么都沉。
他伸手揽住达保的肩膀。
有些话不必说透，爷俩之间，一个动作就够。
“达保，舅知道你不在乎那些虚名。”
陆建邦声音低了些，“但该是你的，也别往外推。
让你来这儿历练，也是为往后铺路。”
秦达保嘴角扯了扯。
谁说我不在乎？他心想，我巴不得能呼风唤雨。
可眼下是什么光景？风头越盛，跌得越狠。
这话却只能闷在肚子里。”舅，我懂。”
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话音惊动了炕上两个小丫头。
她们揉着眼坐起来，瞧见达保，便张开胳膊要他抱。
达保给她们套上衣裳，又端来温水擦脸。
院外传来引擎的闷响。
陆建邦踱出厢房，王国华已站到他身侧。
两人看着两辆卡车碾过尘土驶进院子，停稳。
车上跳下几个穿制服的人，紧接着，一个被麻绳捆紧的年轻人被从车斗里推了下来，让下面的人接住。
那青年右眼肿得只剩一道缝，衣裳被扯得歪斜，显然经过一番撕扯，却终究被制住了。
他剩下那只眼睛慌乱地转动着，里面空荡荡的，全是灰烬。
一个身影小跑过来，立定，抬手敬礼。”局长，程建明抓回来了。”
是刑侦队的李振军。
“过程顺利？”
“电厂那边有人想拦。”
陆建邦朝王土生招了招手。”马上审。
撬开他的嘴。”
为什么只提口供？那时候，有了供词就能定案，证据往往只在一句话里。
执法的刀，握好了护人，握偏了伤己。
王国华忽然扭过头，朝厢房方向吼了一嗓子：“磨蹭什么！大小伙子，尽干些娘们儿的活计！”
秦达保嘴里含糊地咕哝着走出来。
他知道躲不掉，只好跟着王土生往那间大办公室去。
王国华盯着那背影，转向陆建邦：“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在骂我？”
陆建邦压住嘴角的弧度，慢悠悠道：“不能。
依我看，他是在盘算你柜子里还藏着什么好酒。”
王国华愣在当场，指尖发凉。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些东西，该往哪儿塞？家里？不行。
家里那个混账小子，手脚比风还快。
眼前这个好歹能剩下点儿渣，家里那个？呵，怕是连个空壳子都不会给他留。
***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刺响。
程建明被按着肩膀坐下，身子歪斜。
他只能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惶惶地望向办公桌后面的人。
另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辣地疼，视野被割去了一半。
他没看见旁边正慢条斯理擦着手的人。
桌面被手掌拍出一声闷响。”程建明，”
王土生的声音像块硬石头，“于秋影怎么死的，说清楚。
老话摆这儿：说透了，从宽；藏着，从严。
你自己掂量。”
没有迂回，刀刃直接抵上了喉咙。
程建明猛地一挣，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喊叫：“冤——枉！我没动她！你们不能往好人头上扣屎盆子！”
声音在墙壁上撞出回音，又迅速瘪下去。
三年了，关于那女人的一切，能烧的都烧成了灰，能埋的都烂进了土。
他心里清楚，只要这个头一点，脖子就得伸到铡刀下面。
所以他得咬死，必须咬死。
一叠纸被摔在桌上，边角散开。
王土生拔高了嗓门：“你家里人的话都白纸黑字在这儿！铁板钉钉的事，你赖得掉？不说，有你的苦头吃！”
“他们害我……他们合起伙来害我……”
程建明的声音发颤，像漏了气的风箱。
“害你？你亲哥，你亲侄子，跟你骨头连着筋，他们图什么害你？”
程建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恐惧像团湿透的棉絮，堵住了他的气管，也塞满了他的脑袋。
他只能重复着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晓得……我啥都不晓得……”
王土生胸口那股火噌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椅子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给点厉害的，这孙子是真不见棺材不掉泪！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作一顿。
秦达保冲他微微摇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