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朝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的枪。
孙谦向来不爱把枪别在腰上。
他肚腩圆厚，胯骨又不显，枪套往皮带上一挂，裤子总往下坠，走得别扭。
所以那家伙什，他平时多半收着。
他一把拉过柳湘梅，眼睛却盯着林玉秀，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前头带路。
我去会会那位姓程的。”
玉秀的手指绞紧了衣角，声音压得发颤：“孙大哥，真不用……我不碍事。
那个程晓志，他爹管着粮仓的钥匙。
万一惹恼了，往后分到咱碗里的，怕是掺了砂石的陈粮。”
孙谦那张圆润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他试试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个泥腿子，还能把屋顶捅穿了？带路。”
玉秀垂下眼，挪动脚步走在前面。
厢房檐下，王大图与赵五河蹲在那儿，话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
赵五河猛地直起身子要跟上去，却被王大图一把攥住手腕。”凑什么热闹？安安分分看戏不成？”
王大图压低嗓子。
赵五河盯着他，目光像钝刀子刮过，足足停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他甩开那只手，头也不回地追向孙谦的背影。
“蠢货！”
王大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转过脸，恰好撞见远处秦达保投来的、看似随意的一瞥。
那眼神让他心口猛地一坠，慌忙缩回屋里去了——他总是疑心，自己肚里那点盘算，在那人眼里跟摊开的账本没两样。
秦达保正和左明月逗弄两个小丫头，远远瞧见玉秀她们进来，又见孙谦折回屋里取了什么东西——看那沉甸甸的形状和走路的架势，准是动了气。
接着几个人便匆匆出了院门。
王大图骂的那句，声音虽没传来，可那口型秦达保瞧得真切。
他心里便有了几分掂量。
左明月也瞧见了，刚要起身去问，手腕却被秦达保轻轻按住。
他摇了摇头。
“让胖子去处置吧，他晓得轻重。”
……
粮站就在公社这条街的东头。
要说整个公社里，油水最厚、地盘最阔的，除了公社中学，就数这儿。
两扇生锈的铁栅栏门敞着，进去是片极开阔的水泥场院，方方正正，硬邦邦、光溜溜地铺展开，少说也有十几顷。
那是专用来摊晒谷物的地界。
场院边沿，立着几排高耸的仓房，灰扑扑的墙身上，褪了色的红漆刷着标语：“踊跃交售爱国粮，交完公粮真光荣。”
仓库近旁另有几排平房，是粮管所办事的地方。
里头有站长、副站长、会计、管仓的，外加十来个临时雇来的人手。
这里的活计最是清闲，一年到头，也就秋收那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平日里翻晒粮食的琐事，都扔给了临时工。
孙谦反剪着手，踱到粮站办公室那排平房前，抬眼扫了扫门框上挂的木牌，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抬脚就跨了进去。
里头是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两侧房门紧闭。
此时，林玉秀、柳湘梅和赵五河也跟到了他身后。
孙谦侧耳听了听，左边头一间屋里，正爆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含混的嚷嚷。
“……这世道，喂不熟的白眼狼就是多！我叔在位那会儿，待他们哪点薄了？每月领回家的米面，都是头等的好货色。
结果呢？人刚抬脚走，茶壶还没凉透，一个个就急着去舔新主子的鞋底了！”
门板撞上墙壁的闷响截断了室内的谈笑。
烟气缭绕的房间里，五张脸同时转向门口。
背光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官服的下摆沾着尘土。
那身影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靠桌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程晓志是哪一个？”
短暂的寂静。
叼着烟卷的年轻人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哪儿来的肥差？瞧这身膘——”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揪住了他的头发。
脑袋砸向桌面的声音又沉又脆。
血点溅在摊开的账本上，迅速洇开成暗红色的花。
动手的人松开手，后退半步，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这头发腻得能刮下二两油。”
被按在桌上的人挣扎着抬起头，鼻血糊了半张脸。”谁……谁动的手？”
回答他的是头发再次被攥紧的刺痛。
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拖下桌子，鞋跟刮过地面发出刺啦的响声。
屋里另外四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派出所的就能乱来？”
“粮站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揪着头发的人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金属的冷光在午后斜照里闪了一下。
紧接着是两声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颤动。
弹壳落地的清脆声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没人再说话。
拖着人的身影开始往门外移动。
被拖着的那位两脚乱蹬，试图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门框、桌腿、甚至别人的裤脚。
一只靴子踩在他小腹上，他立刻蜷缩起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
走廊里已经聚了些人。
最里间的门猛地打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挤过人群，额头上全是汗珠。
“我是副站长！齐天乐！这到底……先把人放开！”
没有人理会他。
拖行继续着，头发被攥住的那位此刻只能发出呜咽。
穿过堆满麻袋的院子，铁门吱呀一声被踢开，午后的街道暴露在眼前。
叫喊声引来了更多目光。
临街的铺子纷纷探出脑袋，住户推开窗户。
被拖行的人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断续的刮痕，官服袖口磨破了边，渗出血迹混着尘土。
攥着头发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另一只手里的铁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粮站正门外，一个男人在原地反复踱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戴眼镜的同事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促：“齐副站长，不能再等了，得马上联系站长，这局面要失控……”
“我知道，我知道！”
男人搓着手，目光慌乱地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可站长去哪儿了？我上哪儿找电话去？”
他的问话飘进空气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另一条街上，孙谦松开了手，甩了甩发麻的掌心，朝旁边喊：“五河，你来接手，把他弄回去。”
赵五河响亮地应了一声，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地上那人的头发，继续往前拖拽。
他一边走一边咧开嘴笑：“老孙，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啊，这才多远就喘上了？赶明儿跟我练练去，保管你结实。”
孙谦拍掉沾在指间的几根断发，哼笑道：“少来这套。
我攒下这身膘容易么？跟你练？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找宝老大讨教两招实在。”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说笑着，气氛显得颇为轻松。
连站在一旁的年轻姑娘玉秀，紧绷的脸也微微松动了些，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地上那个被拖行的人，以往见了她总没个正经，言语轻佻，手脚也不干净。
她年纪虽小，心里却明白那不是什么好意。
从前忍着，是怕得罪了人，自己和妹妹没了落脚处。
今天看着孙大哥他们出手整治，那股憋闷许久的郁气，总算散开了一些。
街道两旁渐渐聚拢了人，都是附近单位里的熟面孔。
看着那个被拖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身影，有人认了出来，低声交头接耳。
议论声里夹杂着零星的叫好，看来这家伙平日里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
赵五河力气大，任凭程晓志怎么扭动也挣不脱。
可一被拖进派出所那道铁门，程晓志挣扎的幅度明显小了，眼里透出惧意。
以前他叔叔在这里管事时，他进出如同逛自家后院。
如今换了天地，这地方便显得陌生而森严起来。
进了院子，程晓志不知哪来的力气，又开始拼命扑腾。
院里原本干活的人都停了手，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台阶上头，秦达保抱着个小女孩站着，旁边是同样抱着孩子的左明月。
刘桂芳先前已经把事情大概告诉了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
程晓志的嘶喊和扭动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谦几人也跟了进来，大门外挤满了探头探脑的街坊，嗡嗡的议论声让平日肃静的院子变得嘈杂不堪。
躺在地上的程晓志正徒劳地蹬着腿，视线一晃，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看去，那男人面容清晰，甚至称得上端正，只是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正冷冷地垂眼看着他，怀里还搂着个眨巴眼睛的小丫头。
秦达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赵五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对待涉嫌违法的人，不能太客气，明白吗？”
程晓志脑子嗡了一声。
违法？这是在说他？
还没等他转过念头，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猛地踹在他侧脸上。
那年代的皮鞋，底子又厚又结实。
程晓志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无数金星炸开，耳畔轰鸣一片，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昏暗里。
秦达保收回脚，随意地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鞋底，语气平淡地吩咐：“吊起来吧。
小五，你和柳同志帮他‘回忆回忆’，‘活动活动’。
晚上食堂有驴肉馅的蒸饺，忙活完了，正好能多吃几个。”
赵五河咧嘴应下，弯腰一把捞起程晓志便往马厩方向去。
柳湘梅眼角弯弯地缀在后面。
秦达保的手掌在林玉秀发顶揉了揉：“往后受了委屈就开口，别闷在心里。
去明月那儿领支枪，闲时练练手。
再有人敢伸爪子，直接扣扳机。
天塌下来有我担着。”
林玉秀用袖口抹过眼角，嗓音还带着水汽：“记下了，多谢达保哥，多谢孙大哥。”
孙谦跨前两步，笑着轻推她肩头：“赶紧帮厨去，肚皮都贴脊梁骨了。”
“哎！”
少女脆生生应道，转身跑开时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那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正从心底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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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这玩意儿怎么处置？”
孙谦扯出手帕用力擦指缝，眉头拧成结，“真够腌臜的，满头油垢蹭我满手，这味儿……冲脑门！”
秦达保正用前额抵着玉云的小脑袋，假装较劲顶牛，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他动作没停，声调慢悠悠的：“光天化日袭击公安干警，你说该怎么处置？”
孙谦喉间滚出一串低笑，竖起拇指晃了晃：“够毒，够刁。”
这话倒挑不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