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秀虽才十三岁，确是正经录在册的公安人员。
最终如何定论，全看秦达保舌尖往哪边偏。
若往重里说——八三年严打那阵，敢碰公安一片衣角都得挨枪子儿；搁在眼下，少说也得送去劳改场蹲两三年。
若往轻里落，赔个不是鞠个躬，兴许就能揭过。
可听秦达保这口气，分明没打算轻饶。
罪名往顶格上扣，难怪孙谦说他毒。
秦达保抬脚虚踹过去：“滚远点儿！我这般敞亮豁达的少年人，哪像你，满肚子弯绕。”
孙谦嘴里嘀嘀咕咕地走开了，也朝着马厩去——总得帮程晓志好好“回忆回忆”
说来也是秦达保护短。
换作旁人，巴结粮站站长尚且不及，哪会下这般死手得罪？
程晓志的父亲程建民，在这十里八乡算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公社书记、主任见他都称兄道弟，四季青公社的地界上，他便横着走惯了。
这天晌午，他和公社董书记几人在国营饭店灌下不少黄汤，散席时日头已偏西。
酒气裹着程建民晃到后街，敲开了花寡妇的门。
这妇人是他老相好。
传闻她原是京城某位**的五姨太，兵荒马乱那年，**撤了，留下这些女眷自寻活路。
花寡妇二十有八，生得皮肉白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媚态。
五年前程建民撞见她，魂便丢了一半。
为钻上她的炕，时间银钱流水似的耗，伏低做小整三月，才总算遂了愿。
花寡妇确实有些手段，能刚能柔，将程建民治得妥妥帖帖。
乡下那个面容憔悴的妻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他几面，他常年住在公社，几乎不踏足老家。
那天他酒意浓重，到了她那，正事没顾上办，搂着人便昏沉睡去。
哪知道就在这一觉之间，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竟闯下塌天大祸。
……
整整三十分钟，院子里干活的人如坐针毡。
马棚方向传来的惨呼一声接一声，听得人手脚发凉。
派出所外围观的人群始终没散，有人绕到棚子后头想探个究竟，却被里头非人的叫声吓得退了回来——那根本不是常人能发出的动静，听了夜里准要做噩梦。
粮站办公室里，副站长齐天乐急得来回踱步。
他已知道事情经过，却实在不清楚站长去了哪儿，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会计李二河倒是安稳坐着，瞧见齐天乐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险些朝地上啐一口。
他向来瞧不上这人巴结的作态，装什么呢？程晓志又不是你亲儿子，摆出这副着急上火的架势，演给谁看？
其实李二河才是程建民真正信得过的人。
他是花寡妇的表哥，当年表妹和站长搭上线后，他便从村里记账的位子被提拔到粮站管账，端上了公家饭碗。
这回他故意不说出程建民去向，纯粹是想让那小子吃点苦头。
站长虽嫌弃乡下的妻子，对一儿一女却宝贝得很。
程晓志十六岁就进了粮站吃公粮，在这片小地盘上，谁敢招惹这位小爷？日子久了，他便越发张狂。
不知从哪儿听说李二河的表妹和父亲有染，从此处处与这位会计作对。
李二河心思深，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听说那小子被扣在派出所，简直像酷暑天灌下凉水，痛快得直拍大腿，暗骂这混账东西死了才干净。
齐天乐用余光扫了扫李二河，只见对方眉梢眼角全是掩不住的快意，心里忍不住嗤了一声：这也不过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其实齐天乐自己也厌烦程晓志。
那小子在粮站里除了亲爹，谁也不放在眼中，就连对他这副站长也是呼来喝去。
今天这事，他心底何尝不是一阵畅快？可面上还得装出样子——这反倒成了难题，明明高兴得很，却得摆出如丧考妣的神态。
“二河啊，”
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压着焦躁，“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李二河将烟蒂按进积满灰的搪瓷缸，又摸出一支新的叼在嘴角。
他眼皮耷拉着，声音拖得又缓又长：“能怎么办？等着呗。
站长灌了黄汤往哪个草窝子钻，谁摸得清？”
齐天乐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装什么糊涂——他心想，该摆的样子自己已经摆足了，就算程建民回来也挑不出错处。
“你倒是稳当！”
旁边人急得直搓手，“狗剩刚才回来说，晓志在里头给收拾得不成样子了，这……这怎么弄？”
李二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笑：“所里换天了。
新来的那位，昨天刚坐下就把你本家给撸了，还撵走两个扛枪的。
这样的主儿，你敢往前凑？反正我脚底板发凉。”
“唉呀……晓志这回可要脱层皮了。”
活该——李二河心里滚过这两个字，嘴上却换了调子：“你也别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悠，又出不了人命。”
齐天乐猛地抬眼瞪过来。
李二河这才觉出话茬不对，忙补了句：“要不……你给程副所长挂个电话试试？他是所里上级，总能递上话吧？”
“对！”
齐天乐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
他翻出皱巴巴的电话本，手指顺着数字往下爬，突然僵住了——本子上记的还是旧号码。
程建平调去分局后，根本没留下新线。
“二河，你有程副所长的号吗？”
“我哪儿攀得上？他走的时候，只有站长兜里揣着那串数字。”
“真**……那怎么办？”
“没法子。
要不你就往分局总机摇电话，一层层问呗。”
“成，我这就打听分局的号。”
两人对着那台黑色转盘电话折腾到日头西沉。
等终于接通程建平办公室时，窗外天色已经昏灰一片。
而此刻，程建民正搂着新寡的女人睡得鼾声起伏；派出所那间阴湿的审讯室里，程晓志早已把父亲那些烂账倒了个底朝天。
秦大官人上任后的第二把火，就这样烧向了公社粮站。
火苗蹿得又猛又急，注定要有人被燎掉一层皮。
……
派出所外围观的人群早散尽了。
再好看的热闹，也抵不过肚子里空荡荡的咕噜声。
厨房窗户糊着油污，却挡不住里头窜出来的香气。
一口大锅熬着泛白的羊骨汤，蒸汽顶着笼屉里的窝头噗噗作响；另一口锅里，驴肉蒸饺的油香混着麦子气，丝丝缕缕往外渗。
这年景，多少人肠子都饿细了，哪经得住这般味道的勾扯？
秦达保和左明月那间兼作宿舍的办公室，门窗都已修整妥当。
穿堂风从前窗进后窗出，带走了积久的霉味，连带着人心也跟着透亮起来。
左明月屋里，一大两小三个姑娘正趴在漆面斑驳的桌沿上，眼睛跟着秦达保手里的搪瓷杯打转。
蜂蜜在温水里化开，那股稠甜的香气漫开来——别说两个小丫头，就连左明月也是头一回闻见这么扎实的甜味。
她得用手背掩着嘴，生怕口水不小心淌出来。
过去这两天，左明月和两个小姑娘就像泡进了蜜罐子底。
那种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窝里，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晒足了太阳的棉絮。
秦达保将三只杯子依次推过去。
杯沿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里头琥珀色的液体晃悠悠的，不多不少，每人都是大半杯。
蜂蜜在陶碗边缘凝成琥珀色的光晕。
左明月用木勺轻轻搅动，热气裹着甜香漫开。
三个姑娘围在桌边，鼻尖不约而同地向前探了探——那气味钻入鼻腔时，竟让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孙谦几乎是贴着门缝挤进来的，手里那叠纸还没放下，整个人已经飘到了桌边。”这味儿……”
他眯起眼睛，脖颈伸得老长，“是蜂巢刚割下来的？”
“属狗的你。”
达保眼皮都没抬。
孙谦突然扑过去，胳膊环住达保的肩膀，声音黏糊糊地往下坠：“给咱也匀一口呗……”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化开的糖稀。
左明月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她转身从墙角抄起扫帚，抡圆了划出半道弧——啪！响声又脆又实，正拍在那人撅起的后臀上。
“哎哟喂！”
孙谦弹起来，蹿到达保背后缩成一团，“姑奶奶饶命！”
他把那叠纸往达保手里一塞，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程晓志吐干净了，他爹程建民那摊子事……怕是要捅破天。”
话没说完，人已经溜出门外。
走廊里撞见端着蒸屉的玉秀。
白汽腾腾往上冒，遮得她眉眼模糊。”孙大哥念叨啥呢？”
她歪过头。
孙谦回头瞥了眼紧闭的门板，压低嗓子：“刚在脑子里，我把咱们所长揍趴下了。”
玉秀愣住：“啊？”
“梦里揍的！”
他哈哈大笑，伸手抓了个饺子扔进嘴，下一秒整张脸皱成一团，“烫！烫死！”
舌头吐着，跌跌撞撞冲去水缸边。
玉秀用肩膀顶开办公室的门。
达保正对着那几页纸出神，左明月接过蒸屉放在桌上。
“姐，”
玉秀眨眨眼，“孙大哥说他在脑子里打人，啥路数？”
左明月噗嗤笑了：“他呀，白日做梦。”
**第236章这案子得往上交**
玉秀挠了挠耳根，还是没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拿蘸料和碗筷。”
“一起吧。”
左明月跟上去，又回头问，“你要醋还是酱油？”
却看见达保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捏得那叠纸边缘发皱。”怎么了？”
她脚步停住。
达保抬起头，声音沉了下去：“程建民，粮站那个站长。
救济粮的数目对不上，收公粮的斗……也有文章。”
左明月倒抽一口凉气：“他敢动粮食？”
“得报给县里。”
达保把纸按在桌上，“粮站归粮食局直管，咱们所里动不了。”
窗外传来麻雀啁啾声。
左明月沉默地点点头——层级摆在那儿，程序绕不过去。
“先吃饭。”
玉秀捧着碗筷进来。
“你们先。”
达保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出门。
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个裹满湿泥的圆球，小心搁在墙角。
蒸饺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可没人再伸手去拿。
孙谦从门框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在屋内扫动。
两个女孩瞧见地上那团裹着泥壳的东西，立刻从凳子上蹦起来，脚尖点着地面连声嚷着要碰。
左明月伸手将她们揽回身边，目光却也被那泥球吸引。
泥球落地时发出闷响。
秦达保的拳头砸下去，硬壳裂开细缝，热腾腾的香气猛地窜出来。
他蹲下身，仔细剥掉那些碎泥，露出里面用荷叶包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