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最深处，一只拇指大小的蜂后静静伏在蜡质宫殿里，身下积蓄着乳白色的浆液。
这些更珍贵的液体被另装入小罐。
真是意料之外的丰收。
他将空了许多的蜂巢重新挂回原处，忙碌的工蜂们并未察觉家园已经历过一场静默的劫掠。
走出树林时，那个黑白相间的身影正蹲在路口。
湿漉漉的小眼睛紧紧盯着他，目光里写满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生物的智力约莫等于人类幼童，对食物的执着也因此格外纯粹。
他摊开手掌，一块沉甸甸的、流淌着金液的蜜块凭空出现，足有两斤多重。
抛过去的弧线还没落下，就被两只毛爪凌空接住。
小家伙先是谨慎地舔了舔，随即发出满足的哼唧声，用沾满蜜糖的脑袋蹭他的裤腿。
余光瞥见营地的火光已经微弱下去。
他快步返回，从灰烬里扒拉出三个裹着硬泥的团子。
野鸡的份量很足，每只都有七八斤。
他收起其中两个——得留给还没尝过这滋味的人。
敲开最后一个泥壳，包裹的荷叶已经酥烂。
小心掀开焦褐的叶片，酱赤色的鸡肉暴露在空气中，浓烈的香气猛然炸开。
沾满蜜的小爪子试探性地伸过来。
“烫！”
他轻拍那只不安分的熊掌。
刚离火泥团的温度足以让皮肉起泡，这小东西要是真碰上去，准会嗷嗷叫着跳起来。
鸡肉的温度降下些许，达保才动手分开那只裹着泥壳的禽类。
他给自己留了两块最厚实的腿肉和一片翅根，其余部分全推给了蜷在旁边的毛团。
牙齿陷进深褐色的纤维里，浓醇的咸鲜立刻裹住了舌面。
山禽的肉质果然不同，每一丝肌理都吸饱了汁液，咬下去既韧且润。
他眯起眼睛，喉结滚动着吞咽。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扑到肉块上，发出急促的鼻息。
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湿漉漉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不知何时多了个灰褐色的小影子，正用前爪捧着碎肉，门齿小口小口地啃噬。
达保这才记起，那些长着蓬松尾巴的家伙并非只吃松果。
最后一根细骨被舔净时，日头已经偏西。
毛团绕着熄灭的火堆转了两圈，没找到更多食物，便慢吞吞拱进草窠，抱起那个黏糊糊的蜂巢继续啃食。
达保瞥了眼腕上的表盘，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1的位置。
他伸手捞起还在啃肉屑的小东西，揉了揉大毛团的头顶，转身朝林外走去。
蜂蜡的甜腻气息拖住了那个贪吃的家伙。
直到身影没入树影，草窠里仍传来窸窸窣窣的舔舐声。
山道在脚下缩短，岩缝的轮廓从乱石间浮现时，身后忽然炸开拖长的呜咽。
那声音像被什么掐着喉咙挤出来的，一声叠一声，扯得他胸口发紧。
脚步顿在碎石坡上，鞋底碾着砂粒转了半圈，又硬生生拧回去。
有些东西不该关进透明的笼子。
他开始奔跑。
进山时花了四个钟头的路程，此刻只用了不到一半时间。
山口的冷风灌进肺里，他弯腰撑着膝盖，听见自己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嘶鸣。
这具身体爆发出的力量让人惊喜，可惜总得藏着掖着，像夜里穿着锦缎行走，再耀眼也没人瞧见。
远处屋舍的轮廓浮现在暮色里。
他从虚空中抓出那辆带侧斗的铁家伙，跨上去时发动机的轰鸣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
公社的灰墙越来越近，他在某个转弯处刹住车，四下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响。
侧斗里突然多出一头弯角的山羊，接着是花斑的鹿和长耳的驴，横七竖八堆成了肉山。
派出所院子里的锯木声比上午更吵了。
七八条汉子正在刨木板，空气里飘着松脂的涩味。
摩托车的排气声压过所有嘈杂，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撞开，左明月冲出来时头发还粘着额角，身后跟着两团一模一样的小影子。
更多人从屋里涌出。
孙谦的视线刚沾上那堆带毛的猎物，整个人就弹了起来，嘴里迸出短促的怪叫。
铁家伙停稳在院**。
秦达保刚跳下车，左明月已经扑到跟前。
她仰起脸，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像是有人往深井里投了火把。
孙谦的指尖快要碰到鹿角了，又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老天爷……”
他绕着侧斗转圈，牙齿白晃晃地露着，“这得多少肉？等等，这长耳朵的……宝哥你把谁家拉磨的牲口给崩了？”
秦达保牙关咬得发紧。
那家伙挨揍真不冤——话从那张嘴里吐出来，总带着刺。
“野驴！那是野驴！你瞎嚷什么！”
刘铁锤、王大图和赵五河都凑近了。
几双眼睛盯着地上那堆东西，喉结不约而同地动了动。
肉，这么多肉，他们多久没见过了？
“真是野驴……这得割下多少斤呐？”
“老刘，这儿有驴，有鹿，底下还压着只羊。
血我都放干净了。
你赶紧寻个会宰的，把肉卸了。
今晚所里吃驴肉馅儿的饺子。”
“啊？所长，您……您不往家里捎点儿？”
刘铁锤愣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秦达保嘴角一扯，像是听了什么怪话。”捎什么？打回来就是给大伙儿的。
那两条羊腿给我留着，一会儿我给明月烤上。”
“成，成！”
刘铁锤应得飞快，脸上堆满了笑。
厨房门帘一挑，苟富贵探出身来。”别找人了，我会弄。
搬过来吧。”
刘铁锤吆喝了几个人上手。
连那边干木匠活的都停了锯子，眼巴巴往这儿瞅。
空气里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木屑的味道。
王师傅从后院绕过来。
秦达保朝他招了招手。”王师傅，今晚你们也都留下。
窝头管够，羊汤热乎的。”
“哎哟，谢谢领导！”
王师傅搓着手，皱纹里都透着喜气。
这倒不是秦达保算计——给所里人包饺子，给干活的人啃窝头？是真供不起。
十来个汉子，个个都能吃，得包多少饺子才填得饱？眼下有羊汤喝，有窝头垫肚，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干活的那些人听了，手上力道都重了几分。
锯子啃进木头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
秦达保一抬眼，瞧见办公室门口缩着两个小身影。
他和左明月走过去。
“怎么躲这儿了？昨天不是还嚷着要吃肉么？”
“呜……吓人。”
两个丫头扑过来，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她们哪见过这么大的鹿？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秦达保弯腰把两人都揽住。”是哥不好。
晚上给你们弄好吃的，行不？”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听见“好吃的”
三个字，两张小脸立刻雨过天晴。
双生子，模样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鼻尖上冒出的透明泡泡都一模一样。
“明月，你照看会儿。
我换身衣裳。”
“嗯。”
秦达保走进办公室。
后窗已经装好了，门也安利索了。
王师傅手脚确实快。
他瞥了眼门外，没人留意。
闪身进了里间，三分钟后再出来时，头发梢还带着湿气。
脏衣服被他团进盆里——这回不敢在里面洗了，怕惹人疑。
一身干净的公安制服上了身。
他推门出去，手指系着扣子，目光落向左明月。
“玉秀呢？没见着她。”
左明月侧过脸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过：“刘副所长从公社批了条子，按人头算的粮食补贴，玉秀和桂芳姐去粮站领了。”
达保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反正是些粗粮，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那双手伸过来，替他整理领口的纽扣。
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
像达保这样的男人，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相貌周正倒在其次，难得的是总收拾得利利索索，身上找不见半点邋遢气。
她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微微翕动。”你身上总带着股清气，”
她顿了顿，像是在分辨，“像是果子刚切开的那种味道。
你洗衣裳用了什么特别的？”
想来无非是香皂之类的东西吧。
达保却朗声笑起来，将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小臂递到她跟前。”你再仔细闻闻？”
左明月的脸颊倏地热了，可还是依言靠过去。
这次她确定了，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并非来自布料，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那是常饮灵井水的缘故。
如今妞妞和雯雯身上，也渐渐染上了同样的气息。
笑声在屋里荡开。
左明月红着脸捶了他肩膀一下，心里却翻腾着疑惑：自己寻着的这个人，怎么连身子都比旁人清润些？
厨房门口，孙谦正蹲在那儿，看苟富贵给那头野驴剥皮。
柳湘梅在一旁的大木盆里搓洗着驴肠子，水声哗啦。
这时，院门吱呀一响，林玉秀和刘桂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的布袋子瘪瘪的。
林玉秀一直偏着头，一只手捂着脸。
眼圈是红的。
“哟，”
孙谦拖着调子，身子没动，“我们小丫头这是怎么啦？掉金豆子了？”
林玉秀慌忙把手往下挪了挪，眼神躲闪。”没……没有的事。”
孙谦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两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地拉下她挡着脸的手。
小姑娘半边脸颊上，赫然印着几道红肿的指痕，肿得老高。
孙谦的脸色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谁干的？”
“没……没谁，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得挺巧啊？”
孙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正好摔到别人巴掌上去了？桂芳姐，你来说。”
刘桂芳看了看玉秀，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是粮站的一个后生……他不光不给粮，还骂玉秀是白眼狼，是叛徒。
玉秀气不过，回了两句嘴，他就……就扇了一巴掌。”
孙谦那张胖脸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玉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说。”
玉秀知道瞒不住了，垂下眼睛，声音带着哽咽：“他叫程晓志，是以前程副所长的亲侄子。
本来赵所长要调去分局，所长的位子按理该程副所长接……可后来所长调来了，程副所长一气之下，找关系调走了。
程晓志就说……说我攀附新来的所长，忘了他叔以前照应我和妹妹的恩情，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活该饿死。”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孙谦心口上。
他平日脾气算得上和软，可这和软也分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