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时眼镜滑到鼻梁中部，随即推开椅子站起来：“是达保啊。”
“昨儿进山了。”
秦达保将布袋搁在墙角木柜旁，伸手与对方相握时掌心带着室外残留的凉意，“野猪弄到三头，还招呼村里人捞了些鱼。
正好给您捎点山里的零嘴。”
李副厂长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时碰倒了铁皮茶叶罐，罐子滚了两圈停在桌腿边。”这年头能见着活物可不容易。”
他的声音里掺进些许温度，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坐。
站着说话多累。”
“应该的。”
秦达保在对面藤椅坐下，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厂里家属院出来的，都算自家人。”
“这话在理。”
男人转身打开文件柜，取出两个印着金字的方盒，“亲戚间往来才长久。
这茶叶你带回去喝。”
纸盒被迅速塞进随身挎包。
拉链合拢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笑声从办公桌后传来，短促而浑厚。”劳动模范的名单定了。”
李副厂长重新坐回椅子，椅背撞上墙面发出闷响，“你父亲的名字报上去了。
二车间正好空出个副主任的位置，厂里觉得他合适。”
秦庆有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张副科级干部的任命书沾着儿子手掌的温度。
红星轧钢厂的干部序列里，这个位置意味着编制内身份的转变。
“让您费心了。”
秦达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该记着的情分我都记着。”
“能力到了自然该上。”
对方摆摆手，忽然转了话头，“上次提过……贾东旭娶的媳妇，是你本家？”
“族谱上同一位曾祖父。”
“明白了。”
钢笔帽被轻轻扣上，“保管员的岗位清闲，适合女同志。”
野猪和鱼只是敲门砖。
真正让门敞开的，是秦达保别在腰间的证件——市公安局的钢印在某些场合比介绍信管用。
价值被确认了，交易的信号灯才会亮起。
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谈话。
李副厂长被叫去开会，秦达保顺势起身离开。
回到食堂时，潘主任将一张单据和一只黑色皮包推到他面前。
“肉按一千斤算，鱼是两千三百二十斤。”
对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包里是货款。
另外给你备了二十斤豆油，已经搁在你车上了。
包里还有些糕点票和副食票，先用着，过些日子再让柱子捎些给你。”
秦达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油在手里掂着有些分量。
这东西金贵，家里人口多，耗得快。
若是让旁人知道这些油只够两个月，怕是要惹出闲话来——寻常人家五斤油得算计着用上整年。
“下个月我进山再看看。”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潘主任眼角立刻堆起了笑纹。
离开轧钢厂，秦达保拐进了国营饭店。
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客人埋头吃着面。
柜台后只有李大妈一人。
“上午来了两批公安。”
李大妈一见他就迎上来，语速很快，“先是市局的人，问了半天话。
刚走，分局的人又来了，进门就吓唬人，说乱讲话要惹麻烦。”
她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小姑娘吓得躲到现在。
后来还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带着东西和钱，非要让她签什么恋爱证明，说是闹了点小矛盾才出的岔子。”
李大妈叹了口气：“王经理看这情形，刚才亲自送她回去了，让歇几天。”
秦达保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软的硬的都来了，这是要把事情按下去。
“我来办。”
他说。
李大妈脸色松了些：“早点解决好，孩子吓得够呛。
对了，你要的猪蹄和肘子都在后头灶上。”
秦达保从兜里摸出两盒烟，转身往后厨走。
布帘在他身后落下。
前厅的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两道深蓝制服的身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拎着大包小裹的军人。
李大妈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
“怎么又是你们？”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中年男人向前迈出半步，制服肩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东城分局治安科，刘凤梧。”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今天来，是要见见你们这儿那个年轻女服务员。”
柜台后的妇人重新坐回木凳，垂着眼皮整理手中那叠油渍斑斑的纸票。”见人做什么？”
刘凤梧腮帮子动了动。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谈刘书文和那姑娘处对象的事。”
“胡扯！”
纸票被狠狠摔在台面上，发出闷响。
妇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她才多大？十七！你张嘴就泼脏水，安的什么心？”
男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说是处对象，就是处对象。”
他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敲，“一个端盘子的，摆什么谱？她怕是不知道，只要点个头，往后就是首长家的儿媳妇。”
妇人嘴角往下一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当自己是金銮殿上那位？吐口唾沫都能成钉？”
刘凤梧后背一凉。
这话太重，他担不起。
他猛地提高嗓门：“少在这儿绕弯子！把人叫出来！今天这桩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店里。
角落那几个吃面的客人慌忙扒拉完碗里最后几根面条，起身时碰倒了凳子。
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碗把汤灌进喉咙，这才匆匆掀帘出去。
刘凤梧盯着空荡荡的店面，牙关紧了紧。
再开口时，他脸上堆起一层僵硬的笑。”这位大姐，刚才是我着急，话说冲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想想，那姑娘家里什么条件？普通老百姓。
要是能攀上高枝，全家不都跟着沾光？老话怎么说的——一个人上了青云，连院里养的鸡啊狗啊都能跟着享福，是不是这个理？您行个方便，叫她出来，咱们好好说。
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对吧？”
妇人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她扭头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肩膀微微松了些。”人不在，早回家了。”
那层假笑瞬间从刘凤梧脸上剥落。
他嘴角歪了歪，露出后槽牙。”给脸不要脸。”
他干这行多少年了。
刚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人就在帘子后面。
今天就算用强，也得把这事敲定。
他抬手一挥：“钱程，进去把人带出来。”
站在他侧后方的年轻公安应得飞快。
这人叫钱程，平时就跟在刘凤梧屁股后头转。
他撸起袖子，小臂上青筋暴起，一把掀开那道油腻的布帘，身影没入厨房的阴影里。
紧接着，里面传出清脆的击打声——啪！啪！啪！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痛呼。
布帘猛地鼓荡，一道人影从里面倒飞出来，像被抛出的麻袋——
钱程整个人撞在刘凤梧身上。
力道太猛，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刘凤梧捂着后腰**，额头上冒出冷汗，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子。
旁边那几个穿军装的人同时后退半步。
有人手已经按在腰间，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但枪口没有抬起，只是垂向水泥地面，黑黢黢的洞口对着自己的鞋尖。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秦达保走出来时，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院子里站着的几个军人里，有张熟面孔——早晨跟在首长身边的那位王秘书。
王秘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年轻的脸，更记得上午那场毫不退让的对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扭头朝身后低喝：“收起来！像什么样子！”
两名随行的士兵慌忙将端着的枪械垂下。
秦达保的手背在身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军人，在京城地界亮出家伙，”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支枪，“胆子是秤砣做的？你姓王，是那位首长的秘书？行，今天的事，我会原原本本递到该知道的地方。
这后果，别说你们几个，恐怕连你们身后那位，也未必担得起。”
这话并非虚张声势。
京城之内，公安、厂卫、乃至民兵，持械自有其章法。
但军队不同。
非任务之时，枪口指向哪里，便越过了哪条绝不能碰的线。
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无论涉及何人。
王秘书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秦同志，”
他急急开口，声音发干，“误会，纯粹是误会！”
“误会？”
秦达保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冷了些，“这词儿倒是轻巧。
好，就当是误会。
那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又是为哪桩？”
王秘书一时哽住。
他重新打量面前的年轻人——那眼神里的沉静，应对间的分寸，全然不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倒像块被岁月磨透了的石头。
他眉心拧起，换了副恳切的腔调：“小秦同志，多谢你体谅。
我们这趟来，是想当面向那位女同志赔个不是。”
“不必了。”
秦达保抬手截断他的话，“这事，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揭过去的。”
王秘书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总得有个了结的法子，对不对？你看，你这边，还有那位女同志，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我们能办的，一定尽力。”
“硬的路子走不通，就换软的来？”
秦达保的笑意未达眼底，“回去告诉你们首长，我妹妹什么都不要。
只要刘书文为他做的事，付出该付的代价。”
王秘书的脸色沉了下去，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何必呢？”
他的声音淡了些，也硬了些，“原本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何必揪住不放？就算真把书文送进去改造，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小秦同志，做事留一线，对大家都好。”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秦达保的眼神骤然变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盯着对方，一字一顿：“你这是在警告我？”
王秘书抬手扶了扶眼镜框，语气平静无波：“不，是提醒。
人，不能得了台阶，还不知高低。”
“得了台阶，不知高低？”
秦达保缓缓重复，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这话，我会让刘书文好好品一品。
等他有机会，再亲自告诉你，这话听着……究竟是什么滋味。”
秦达保下颌微动，算是认可了这个判断。
倘若那李超当真得过武状元的亲传，方才与那壮汉交手时，怕是连三分气力都未使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