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状元这名号，分量非同小可。
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文魁出了六百有余，武魁之数却不及半数。
龙椅上坐过的天子将近五百，武状元仅得二百九十余人，算下来，一位半**才摊得上一位武魁，其稀罕程度可见一斑。
今人所见的武术套路，多成花拳绣腿的表演，可古时争夺武状元的名额，擂台上是许见生死的。
伤了残了，各自担着，没处喊冤，更不容寻衅纠缠。
末代武魁刘郁白殿试那日，掌中一柄百八十斤的大刀舞得泼水不进，二十余名武举人近身不得，最终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传闻津门那位号称第一的霍师傅，在他手底走不过三个照面。
这位刘状元有句常挂嘴边的话：若与诸位讲不通圣贤道理，鄙人倒也略晓些拳脚功夫——言下之意，听得进劝的，便以言语相待；听不进的，只好先请阁下躺下，再慢慢分说。
秦达保心里明镜似的。
他将配枪交到左明月手中，正是因为今日绝不能动火器。
若想替表妹讨个公道，唯有靠这双拳头。
不算左明月领来的人，对面那十几位，瞧做派必是大院出来的子弟，聚在一处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李涛敢如此明目张胆设局算计陆丽，家世背景定然不逊于陆家。
今日之事，他必须徒手将对方打服、打怕，甚至打残。
一旦动了枪，局面便再难收拾，谁也按不下去。
他一颗颗解开制服的铜扣，声音里淬着冰碴：“哪个是李涛？”
对面人堆里，一个满脸痘痕的少年肩膀瑟缩了一下，目光投向抱着胳膊的李超。
李超正拧着眉，眼神像刀子般剜着秦达保。
少年见状，胆气似乎壮了些，嘴角扯出个轻蔑的弧度，扬声应道：“老子就是！别以为披了这身皮就能唬住谁！”
“陆丽是我妹妹。”
秦达保将脱下的公安制服团了团，抛给左明月，又褪下手表递过去，“我叫秦达保。”
此刻他身上只剩一件厚实的秋衣。
他缓缓将袖口卷至肘部，小臂的线条在布料下隐约绷紧。
李涛爆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秦达保，神情里满是混不吝的挑衅。
他压根不信眼前这个看着斯文白净的公安，能是他堂哥的对手。”哥哥？哈！陆丽早晚是我的人，那你岂不是我的大舅——”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破风之声已至。
秦达保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李超只觉眼前一花，抱臂的姿势甚至没来得及变，颈后寒毛却已倒竖。
他猛回头，冷汗瞬间湿了内衫。
李涛的脖颈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
他双眼暴凸，喉间只能发出“嗬嗬”
的怪响。
秦达保另一条胳膊抡开，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正反连掴了八记耳光，掌掌到肉，声音脆亮得骇人。
那张脸眼见着肿胀变形，满口牙齿碎在嘴里，混着血沫，被他不由自主的吞咽动作囫囵吞了下去。
风卷过坡地时，带起一阵干土与草屑的腥气。
秦达保松开手，地上那人便像破口袋般瘫软下去。
他没看那张糊满涕泪的脸，只弯腰拾起脚边一块粗砺的石头，掂了掂，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还有断续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类似动物哀鸣的声响。
石头落下。
第一次砸中时，底下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某种湿漉漉的迸溅声。
第二次、第三次……节奏平稳得像在夯土。
那只原本还能抽搐几下的手掌，渐渐变成一团分不清指节的暗红色肉泥，血沫混着沙土，在石面与地面之间拉出黏腻的丝。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胃袋一阵翻搅。
李超感觉自己的膝盖在打颤。
他学过几年拳脚，见过鼻青脸肿，见过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这样——近乎劳作般的、平静的碾碎。
那个抡着石头的身影甚至没有喘气，额角连汗珠都不见一颗。
两个小姑娘把脸埋进左明月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可隔着衣料，左明月能感觉到她们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那不是纯粹的恐惧——某种滚烫的、近乎骄傲的情绪，正从颤抖的缝隙里钻出来。
左明月没低头看她们。
她的视线钉在秦达保的侧脸上，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唇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她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尝到了某种生铁锈蚀的味道。
石头停了。
秦达保拎着那块沾满暗红湿痕的石头，蹲下身。
地上的人瞳孔已经散开，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气音。
“拽人的，是哪只手？”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耳膜。
李涛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混着血泡的音节：“右……右手……”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我不信。”
话音落下的同时，靴底碾上了另一侧手臂。
咔嚓——
清晰的、折断干燥树枝般的声响。
紧接着，布料被什么硬物从内部顶起，撑出一个尖锐而不规则的形状。
惨叫炸开，尖锐得变了调，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黑鸦。
这声嚎叫像一盆冰水，泼醒了呆立的李超。
他吼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拳头裹着风声砸向那个蹲着的背影。
秦达保没回头。
他只是拧腰，转身，手臂像弓弦般向后拉满，然后挥出——
两个拳头撞在一起的瞬间，樊志奎独眼睁大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傍晚，巷子口，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角度……原来那次，对方连半分力气都没用上。
闷响之后，李超踉跄后退，握住自己变形的手腕。
四根手指以怪异的角度弯折下去，唯独拇指还孤零零地翘着，像句未说完的话。
樊志奎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悄悄挪了半步，把自己藏进旁边人的影子里。
秦达保的指节再次撞上对方眉骨。
皮肉与骨骼挤压的闷响过后，李超捂住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整个人向后瘫软下去，背脊砸在尘土里。
视野里只剩那只悬在头顶的手。
那只手压下来，按住他的额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脸一点点按向地面。
粗粝的沙土蹭着皮肤，鼻腔里灌满尘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认不认？”
声音从上方传来，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耳朵里。
李超感到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混着唾液流进嘴角。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断续的音节：“认……我认了……”
压力骤然消失。
他侧倒下去，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只能看见许多双静止的鞋尖围在远处。
没有一个人上前。
秦达保直起身，甩了甩手腕。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比如一个人心里那点撑住脊梁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原本昂着的头颅纷纷垂下去，视线躲闪着移向别处。
然后他看见了人群最后那个蜷缩的身影。
女孩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腿弯曲着，紧紧并拢，浅色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左明月递过来一件外套。
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秦达保一颗颗系上纽扣，动作慢而稳。
樊志奎站在几步外，眼睛瞪得滚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皮质枪套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秦达保拿起帽子，在膝头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过脸。
李超还躺在地上。
他哥哥李涛靠墙坐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更远处站着几个年轻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不停舔着干燥的嘴唇。
“今天到这里，”
秦达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绷紧了肩膀，“不是因为够了，是因为我妹妹现在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进空气里。
“你们弄脏了手。”
他继续说，目光依次钉在每个人脸上，“幸好结果还能收拾。
如果不然——”
后半句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后面悬着的东西。
李涛突然嘶声喊起来：“我都成这样了！还不够吗？！”
秦达保没看他，只对着虚空扯了扯嘴角：“这是你自己讨来的。
账还没算完。”
冷汗顺着李涛的脊椎往下爬。
他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拳头和疼痛原来只是最浅的那层水花。
水面下的暗流才开始涌动。
他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幅字。
想起父亲每次家族聚会时坐的位置。
想起自己为什么非要得到那个女孩——不仅仅是因为夜里烧得心口发烫的念头，更因为如果成了，父亲在爷爷面前或许就能抬一次头。
私生子的儿子。
这个标签像胎记长在皮肤底下。
现在全完了。
秦达保已经转身。
背影在巷口的光里拉得很长。
左明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脚步轻得像猫。
那些被李涛叫来“看热闹”
的年轻人开始互相推搡。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掏出烟却半天点不着火。
他们终于想起来，有些游戏玩到一半才发现赌注是自己的手指头。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
李丽还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一个人走过去。
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宣告。
李玉堂对儿子说过，要抓住陆家这条线。
只要婚事能成，往后许多难处便不再是难处。
可若不成——李玉堂自己清楚，这代价李家担不住，或者说，他自己担不住。
李涛向来心思细密。
若不是这样，刚才疼得浑身发颤时，也不会在秦达保的逼问里挑出最有利的话来答。
只是没想到，安排得再周全，叫来再多的人作见证，最后竟被一个莽夫搅乱了局。
他咬着牙根，看向一旁哀嚎不断的堂兄李超，眼底结着冰。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日子来逞强斗狠。
废物。
李超没察觉那道目光。
他只觉得右手像被碾碎了，两个同伴上前搀扶，他立刻嘶声叫起来：“别碰……骨头断了……”
几人低头看去，都倒抽一口冷气——四根指骨刺破皮肉露了出来，白森森地戳在空气里。
他们互相望了望，谁都没出声。
李超一拳打穿沙袋的事，他们都记得。
现在这只手废了，那和他对拳的人……
秦达保正甩着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