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扎实的人。”
陆建邦弹了弹烟灰，“你让人事处提两个名字上来，抓紧上会。”
王国华应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把烟蒂按进玻璃缸里，碾了又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战友坐在那片缭绕的烟雾后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国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战场上，这人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就把最难啃的阵地拿了下来。
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建邦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支烟燃尽。
他推开窗，初秋的风卷进来，冲散了满屋的浊气。
楼下院子里，几片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擦过窗台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刘敬儒最终还是没去找局长。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像一座小小的、灰色的坟。
他想起早上听到的那些传言——关于某些言论，关于立场，关于为人民服务的口号和背道而驰的手腕。
那些话像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针变成了钝器。
学习。
三个月。
然后呢？他没敢往下想。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谢国华。
老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老刘啊……我接到通知了。
回老家，挂个闲职。”
他顿了顿，干笑两声，“说是……衣锦还乡。”
刘敬儒握着话筒，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也好。”
谢国华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累了。
该歇歇了。”
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刘敬儒慢慢放下听筒，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环顾这间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书柜、文件、墙上的锦旗，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是哪个科室的年轻人吧，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刘敬儒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用那样的步伐走路了。
他坐下来，拉开抽屉。
最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磨得起毛。
那是很多年前，他刚调到这儿时写的一份工作计划。
纸页泛了黄，墨迹也淡了，但那些字句依然清晰——关于正义，关于责任，关于一颗扑在泥土里也要开出花来的心。
刘敬儒看了很久，然后划亮一根火柴。
火舌舔上纸角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电话挂断后，刘敬儒握着听筒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将它放回机座上。
他向后仰进椅背里，木制的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七十二小时过去，调令正式抵达。
谢国华收拾了办公室里属于私人的几样物件——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两本卷了边的笔记本，还有一枚褪了色的奖章。
他将这些装进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走出东城分局的大门时，没有回头。
新职务在陕西，头衔听起来高了半级，可谁都明白，那是个喝茶翻报纸就能把日子数完的地方。
对有些人来说，这比直接了断更磨人。
至于这场变动最初的引线，那位被私下称作“秦大官人”
的，此刻正一无所知地拧着摩托车的油门。
他压根没打算回警备科那栋灰扑扑的楼里报到——手头等着他的杂事，堆起来能压弯一条扁担。
引擎的轰鸣混着他不成调的口哨，一路撕开午前的空气。
摩托车拐进轧钢厂大门时，轮子在碎石路上碾出细碎的响动。
门房里的老值班员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那身制服和带斗的座驾，到嘴边的盘问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在登记簿上划了个勾。
这种阵势，多半是来办要紧案的，多问一句都可能惹上麻烦。
铁骑径直驶向厂区深处的食堂方向。
轧钢厂拢共有四个吃饭的地儿，何雨柱常年待的那个，主要任务是伺候厂领导们的小灶。
管这摊事的潘主任，日常也泡在这里，美其名曰能随时聆听上级指示。
摩托车刹停在食堂侧面的空地上。
秦达保跨下车，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
说起来，他还是头一回踏进这厂子的食堂里头。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陈旧油垢和淡淡碱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首先攫住视线的是那片极其空旷的用餐区。
水泥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粗粗估算，摆下百来张铁制长桌长凳绰绰有余。
那些桌椅全是钢铁焊成的，边角处即使被磨得钝了，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冷硬的微光。
不小心蹭上去，布料撕裂恐怕都是轻的。
秦达保此刻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发给钢厂工人的衣裳，无论冬夏，总是那种厚实耐磨的粗布质地。
安全这两个字，有时候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此刻还没到饭点，偌大的厅堂里不见人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食堂的人手这个钟点应该都挤在后厨，忙着对付那些堆积如山的蔬菜和米面。
他朝通往厨房的通道走去。
刚走到门口，里头就撞出来两个人，差点和他迎头碰上。
走在前头的潘主任正扯着身旁厨师的袖子，声音里透着焦躁：“我的何师傅，您再想想辙！中午李副厂长要招待贵客，席面上要是见不着荤腥，我这饭碗怕是端不稳了！”
被称作何师傅的壮实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主任，您瞅瞅我这一身，哪块肉还入眼？您只要指个地方，我立马回屋取刀，当场给您片下来！也算我为咱厂的建设大业流血牺牲了，嘿！”
“快别胡吣了！就您那身肉，我就算敢要，客人他敢下筷子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才几天没来，咱们轧钢厂的伙食标准已经跃进到这般程度了？都兴现场取材了？”
正拉扯的两人同时一愣，抬起头。
潘主任眼睛骤然瞪大，嘴里“哎呦”
一声，竟手忙脚乱地扒住旁边一张桌子边缘，连滚带爬地翻了过来，张开手臂就朝秦达保扑。
“我的亲兄弟！活菩萨转世！您可算是露脸了……”
秦达保赶紧伸手架住他胳膊，免得这位激动过度的主任被自己脚底下的铁凳腿绊个结实。
“潘主任，您这是唱哪一出？”
“活菩萨啊，您发发慈悲吧！”
潘主任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声音都带了颤，“您要是再不来，我今儿下午一准儿寻到您家里去！”
秦达保强压住往上冒的笑意，连连摆手：“打住，快打住。
您再这么喊下去，我怕是得立刻驾起祥云，直接回西天极乐世界报道去了。”
潘主任喘了口气，眼巴巴望着他，压低了声音：“那……兄弟，肉的事儿？”
卡车引擎的轰鸣还在耳膜上震颤，潘主任已经像颗炮弹似的冲向了车队方向。
食堂**的水泥地上，秦达保从兜里摸出两盒烟，塞进旁边那人手里。
“柱子，得劳烦你一趟。”
被叫作柱子的男人咧嘴笑了，摆摆手：“见外了不是？有事直说。”
“弄到些猪头和下水，想卤了。
手艺上的事，非得你出手不可。”
“我当多大个事。”
男人搓了搓手，“下午我去趟丰泽园，找老爷子讨点老汤和香料。
天黑前你把东西送我院子里来。
就是锅得大，小锅可伺候不了那些玩意儿。”
“锅我来张罗。
你家灶台转不开身，后院空地宽敞，支口十八印的锅正合适。”
“成！”
喇叭声从食堂外头扎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看见潘主任正从驾驶室跳下来，额头上一层汗珠。
“兄弟，要不再叫俩人跟车？搭把手装货也快些。”
“用不着，那头有人手。
潘主任，麻袋得多备些，装鱼用。”
“等着！”
潘主任转身就往库房跑，再回来时肩上扛着两大捆麻袋，压得身子往一边斜，“一百条，够数不？”
“够了。”
秦达保接过麻袋，一把甩进卡车车厢。
他钻进驾驶室，引擎低吼着，卡车碾过厂区积着煤灰的路面，驶出了轧钢厂大门。
车停在郊外一片杨树林边上时，日头已经偏西。
秦达保靠在车门上抽完了第三支烟，才踩着轮胎爬进车厢。
麻袋摊开，他闭眼凝神了片刻。
车厢底板忽然沉了沉，四头野猪的躯体凭空出现，鬃毛粗硬，加起来怕是有上千斤重。
接着是鱼，从虚空里噼里啪啦掉出来，每条都超过一尺长，银鳞在昏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把鱼塞进麻袋，扎紧袋口，整整齐齐码在野猪旁边。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了约莫一刻钟，刚才还冒着热气的肉和鱼表面就结起了一层白霜。
卡车回到轧钢厂时，天已经擦黑。
潘主任杵在食堂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看见车灯的光柱就小跑着迎上来。
车还没停稳，他就扒着车厢板翻了上去。
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扯开一条麻袋口，里头挤着的大鱼让他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一车东西，够他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了。
潘主任激动得差点直接从车厢沿跳下来，终究是年纪不饶人，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只是扶着车板慢慢往下溜。
秦达保刚跳下驾驶室，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就被潘主任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秦达保胳膊肌肉一紧，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挥拳，最后只是僵着身子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潘主任招呼着工人卸货，自己把秦达保拉到墙根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兄弟，今儿这肉，我给你算两块一斤。
鱼也不分大小了，统统一块。
你看成不？”
秦达保无所谓地耸耸肩，烟头在昏暗里划出个红点。”你看着办，潘主任。
先过秤吧，我得上楼找李厂长说几句话。”
挎斗摩托熄火时排气管喷出一股浊烟。
门卫抬手指向灰砖楼：“三楼，门牌有副厂长字样。”
橡胶鞋底碾过水泥台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拐过楼梯转角时，秦达保的手掌在帆布包侧面停顿了两秒。
再抬起时，指节被山禽的爪趾勾出浅痕——两只羽毛凌乱的野禽与两只灰褐色的长耳动物挤在布袋口，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木门被叩响三下。
“进。”
房间里的男人正俯在漆色斑驳的桌面上写字。
钢笔尖在纸张上拖出沙沙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