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迟疑，王国华又补了句：“洞里大半是那些玩意儿，让军分区的同志处理更妥当。
你在这儿也是干熬，不如我去盯。”
陆建邦终于点头：“那我下山。
这儿交给你了。”
“我也走。”
秦达保接得飞快。
开什么玩笑，这荒山野岭连个避风的石凹都难找，谁乐意在这儿冻一宿。
王国华眼一横：“混账东西，老实待着！功劳簿上总得添几笔像样的。”
年轻人撇了撇嘴。
要不是为了帮大舅在局里站稳脚跟，他早把这摊子事随手了结，哪会在这儿耗着。
陆建邦瞧见他这副散漫模样，暗自摇头，摆了摆手：“让他跟我下去吧。”
其实秦达保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同了。
自从认回这门亲，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渐渐松了下来。
何况他比谁都明白往后几十年的路该怎么走——何必拼死拼活往上挤？安安稳稳等到时候，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更好。
舅甥二人带着两名公安干警往山下去。
下坡路比上来时难走得多，等终于踩到山脚平地，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钻进吉普车后座，陆建邦才觉出腰腿酸麻得厉害。
还不到四十的年纪，身体里却埋着早年留下的暗伤，稍一折腾就显了形。
秦达保从挎包里摸出个**水壶递过去。
他心疼这个大舅——陆建邦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和白秀英住在公安局家属院，很少回老院子，自然也没机会常吃他特意备下的那些东西。
所以干脆直接给喝这个。
效果来得快些。
陆建邦拧开壶盖灌了一口。
水滑过喉咙时带着冰凉的甜意，像有股清泉顺着食管淌进胃里，随即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又仰头喝了两口，只觉得积在骨头缝里的倦意正被丝丝抽走。
“哪儿弄的水？”
他晃了晃水壶，“你这挎包跟百宝囊似的。”
年轻人咧嘴笑了：“刚下山时瞧见条没冻住的小溪，顺手灌了半壶。”
陆建邦的手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你姥姥托我捎话，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该寻个人处处看，处上两年正好成家。”
那年头婚姻登记有岁数门槛——五十年代定的规矩是男满二十、女满十八；等到八零年又改了章程，男女各添了两岁。
这些条文秦达保心里清楚，可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被人催着找媳妇，耳根还是猝不及防地烧了起来。
热度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
“你舅母也在留心，遇着合适的就安排你们见见。”
陆建邦补了一句。
刚立国那些年，家族纽带还没拧成一股绳，谈婚论嫁倒少了许多牵扯。
所谓门当户对的联姻，那是十几年后才渐渐时兴的玩意儿。
“行啊。”
秦达保应得爽快，“模样总得周正些才好。”
他知道这年月结亲多半靠人牵线，并不反感这种安排。
“周正？”
陆建邦笑出了声，“膀大腰圆能生养算不算周正？脸盘儿好看顶什么用？”
秦达保别过脸看向窗外。
他心想：脸盘儿不顶用？那舅母若不是生得秀气，你能瞧上？你怎不找个膀大腰圆的过日子？
吉普车在颠簸中前行。
没有暖风，车厢里冷得像冰窖，人只能裹紧棉衣硬扛。
这辆车是王国华和陆建邦共用的，后座常年备着军大衣。
陆建邦把少年揽过来，用大衣裹成个茧，一路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市局大院。
天边泛出灰白时，车停了。
陆建邦摇醒怀里的人：“回去睡吧，我还得整材料往部里送。”
秦达保打着哈欠伸展僵硬的四肢，知道后续没自己什么事了，含糊道别便往家走。
……
往后几日，学院生活照旧，可空气里飘着不一样的味道。
那些从外地来进修的同学们，脸色一天比一天青。
在老家还能想法子弄点吃的填肚子，到了京城，攥着钞票也换不来粮——粮票才是硬通货。
一群壮实汉子饿得眼冒绿光，恨不得把墙灰刮下来咽了。
秦达保从家里带了些掺着玉米面的馒头，悄悄塞给要好的几个同学垫饥。
他不敢拿全白面的，怕惹人疑心。
这光景，从上到下哪处不缺粮？
食堂早已不见窝窝头的影子，一日三餐全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糊。
大男人光灌这些汤水，腿脚都软得打晃。
走路时膝盖发飘，像踩在棉花堆里。
大炼钢铁的热火朝天，几个月就烧成了灰烬。
近两年攒下的家底掏空了，年前虽然叫了停，可塌下去的窟窿再也填不回原样。
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碎的沙。
秦达保把车龙头往胡同里拐的时候，军大衣的领子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学院早就不正经上课了，教授们饿得连粉笔都拿不稳，谁还有心思管他外套底下那身警服是不是按规定穿着。
他裹紧大衣，想起前些日子在街上被那些枯瘦的手扯住袖口的触感——冰凉的，带着绝望的力气。
还是这件旧军大衣好，灰扑扑的，不扎眼。
胡同里的雪被人粗略地铲过，露出底下脏污的冰壳。
他骑得很慢，车轱辘还是不住地打滑。
筐里装着刚跑了几处才凑齐的几包桃酥，纸包窸窣作响。
得给雯雯和妞妞送去，还有陆家那两个妹妹，脸都尖了，正是抽条的时候。
就在他捏紧刹车的瞬间，旁边那扇斑驳的木门猛地被撞开。
一个人影跌了出来，几乎是滚到了车轮前头。
秦达保连人带车向旁边歪倒，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一阵钝痛袭来。
怀里却意外地接住了一团颤抖的、没什么分量的东西。
是个孩子。
他低头，对上一双睁得极大的眼睛，眼珠子黑得惊人，嵌在枯黄的小脸上。
鼻梁很挺，嘴唇没什么血色，被一条脏得辨不出原色的围巾裹着。
十三四岁？或许更小。
这张脸……恍惚间竟有些眼熟，像在哪儿见过一瞥似的。
“我不……不相了！”
那孩子从他臂弯里挣出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身子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门里又追出两个人。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裹着深色的棉袄，脸皱得像核桃皮。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腿脚不利索，走起来一高一低地晃，门牙突出，将嘴唇撑开一道缝。
男人搓着手，眼睛直勾勾盯住女孩。
“孙家丫头！”
老太太嗓子又尖又哑，“是你求着我给你寻条活路，现在人来了，你又反悔？耍人玩呢？”
女孩站不稳，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薄棉袄上补丁叠着补丁。
她吸着鼻子，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我不乐意了，不行吗？”
“不乐意？”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眼瞥了瞥旁边的男人，“王全福可是正经城里户口，有班上的。
家里就一个老娘带个妹子，你过去就是享福。
还挑拣？也不瞧瞧自个儿什么出身！”
秦达保撑着车把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末。
他没说话，只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正。
车轮空转着，发出轻微的“咯咯”
声。
女孩的视线掠过老太太和那个叫王全福的男人，最后落在秦达保身上。
也许是那身军大衣给了她一点错觉，也许是冻僵的脑子来不及多想，她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风卷着雪沫灌进胡同，吹得人睁不开眼。
王全福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拉女孩的胳膊。”跟我回去……见见我妈，说说话……”
女孩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后背紧紧贴上墙壁。
寒意顺着话音爬进骨髓里。
老太太的语调又沉了沉：“孙小年，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别忘了，你爹还在炕上躺着，离了王全福那五十斤棒子面、十块钱，**老小，都得饿死。
想清楚。”
姑娘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旁边那个跛脚的男人咧开嘴，黄褐色的牙齿露出来：“我再添十斤面，五块钱。”
“听见没，孙小年？”
老太太的嗓子尖利起来，“你满村子问问，谁家姑娘能得这么重的聘？别仗着模样还算周正就端架子！今儿这事，由不得你说了算，王全福瞧上你，就是你的造化！还有你——”
她眼风一扫，剜向旁边，“看什么看？没你的事，滚远点！”
姑娘把脸埋进掌心，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哭声里裹着太多东西——是为着自己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用自己换全家一条活路；更是因为一抬眼，看见那张咧着黄牙、笑容黏腻的脸，胃里就一阵翻搅。
往后几十年要和这样的人挨着过，光是想想，腿就软了。
“哟——穷得叮当响，还摆起谱来了？”
一个穿着艳红棉袄、裤脚扎紧的老太太从门里挪出来。
她脚小，走起路来身子左摇右晃，像支不稳的圆规。
她停在石阶上，抄着手，眼皮耷拉着，目光里全是鄙夷。”要不是我儿子瞧上你，就凭你，也配进我们王家门？也就是如今这光景，搁以前，你早就……”
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只连连点头，顺着自己刚才的话茬：“可不就是！孙小年，你得知足。”
站在一旁的秦达保听了个大概。
这姑娘是逃荒来的？如今四处缺粮，她是想把自己卖了，换点粮食让家人活命。
可见了要买她的人，又悔了。
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那姑娘单薄的肩膀在冷风里瑟缩，手指冻得通红，还死死捂着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了那颤抖的身子。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姑娘一怔。
她抬起泪眼，模糊地看了看秦达保，不知是感激还是更觉委屈，哭声反而更响，更碎了。
小脚老太太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像块沉水的青石板。”嗬！这打哪儿冒出来的？男女有别不懂吗？在这儿充什么好人？”
那跛脚的王全福也跳着脚嚷起来：“你！你放开！那是我媳妇！”
中间牵线的婆子更急——这门亲事要是成了，王家许了她两块钱呢。
她扑上来就要拽那姑娘：“我告诉你，今儿这事，由不得你反悔！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秦达保哪会容她碰到姑娘。
他手臂一抬，一巴掌便挥了过去。
到底顾忌对方是个妇人，只用了三分力道。
可即便如此，那婆子也被扇得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