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保斜睨着那几张脸。”光天化日想硬来？真当没王法了？”
他话音砸在地上，那三人肩膀便塌了下去。
干瘦的老太拽住王全福的胳膊，眨眼功夫就缩回了门内，木门哐当一声合紧。
他指尖蹭过下颌，目光在门牌上停留片刻，嘴角动了动。
瘫在地上的中间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蹿出去几步才撂下话：“孙小年，有你一家子好受。”
女孩怔在原地，看看空荡荡的巷口，又转回来瞧他。
秦达保这才看清她的脸——睫毛上挂的泪珠子已经凝了白霜。
他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布帕递过去，完全忘了这年头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
那片布刚碰到脸颊，女孩耳根就烧了起来。
她抢过帕子自己胡乱抹了把脸，眼皮垂着，却从缝隙里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秦达保抓了抓后脑勺。
风卷着地上的碎纸片打旋。
他记得胡同外那条街——拐角处有家馆子。
他扯了扯大衣袖口，朝那头抬了抬下巴。
女孩裹紧身上过于宽大的外套，没应声，也没挪脚。
自行车轮子轧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推着车往前走，能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到了挂着棉布门帘的店门前，他支好车架——早把原本要办的事抛在了脑后。
衣角忽然被轻轻扯住。
女孩的手指攥得发白，她从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更别说跟着陌生男人。
门帘掀开的瞬间，暖烘烘的油气混着面食的发酵味涌出来，扑在脸上像层薄纱。
店里空荡荡的，这个钟点没人舍得花钱坐在这儿。
女孩肚子里传来细弱的鸣响。
她从昨夜到现在只灌过两碗凉水，哪扛得住这股往鼻子里钻的荤腥气。
秦达保按着她肩膀让人坐下，转身要走，那只手却死死揪住他外套下摆，指节绷得泛青。
她摇着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这地方让她发慌，她不敢一个人待着。
到现在两人还没说过话，可她已经把眼前这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秦达保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我去弄点吃的，”
他声音压得低，“很快。”
女孩脸颊上的红晕一直漫到脖颈。
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转身朝柜台走去。
女孩偷眼望着那道背影，心里默念：真香啊……
玻璃橱后面叠着几摞蒸笼，羊肉混着葱姜的油气从竹篾缝里钻出来。
秦达保要了三笼汤包，一盘挂着酱色的肉丝，一碗炖得酥烂的肉条。
纸币和粮票数出去，换来几张薄薄的票根。
包子是现成的，他端着沉甸甸的笼屉往回走。
秦绎取来两只浅口瓷碟，舀了些蒜泥酱汁。
竹筷筒里抽出两双木筷，摆在桌面两端。
裹着旧棉袄的少女缩在条凳边缘，手指绞着衣角又松开，视线粘在蒸笼上挪不开。
秦绎用筷尖夹起一只灌汤包，搁进自己碟中，在薄皮边缘咬出米粒大的破口。
白雾混着油脂香气倏地窜出——若是头回尝这玩意的人，多半要被滚烫的汁水溅了舌头。
肉馅拌好后得先冻成膏状才包进面皮，蒸透后便化作一汪热汤，非得吹凉些才能入口。
“吃吧。”
他抬了抬下巴，“记得先吹气。”
少女学着样子夹起一只，小心翼翼咬开缺口，朝里轻轻呵气。
等白雾散得淡了，才囫囵塞进嘴里，腮帮立刻鼓了起来。
秦绎却用筷子将剩余包子逐个戳破。
热气从那些小孔里嘶嘶逸散，这样等她再夹时便不会烫着。
少女饿得狠了，三笼包子吞下两笼半，连那盘溜肉丝和扒肉条也扫去大半。
最后打了个响亮的嗝，胃里暖胀的感觉让她想起冬日晒透的棉被——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晾温的蛋花汤早已推到她手边。
少女接过来仰头灌下，既然已经吃了人家这么多，也不差这一碗汤的工夫。
碗底见空后，话头才慢慢续上。
秦绎这才知道她叫孙小年，腊月二十三的生辰，今年刚满十四。
家住颐和园再往西的望儿山附近，那村子叫熊瞎子沟，离秦家沟就隔两道梁。
“家里六口人。”
她手指在桌沿划着看不见的线，“爹叫孙有福，娘叫王桂芳。
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大妹叫闰月，十二岁；弟弟叫小暑，整十岁；最小的妹妹叫小寒，才七岁。
名字全是照着节气起的。
原本日子还算过得去，她甚至念完了初中。
变故发生在两个月前——她爹夜里回家路上，突然冒出两个蒙脸人，抢光兜里零钱不说，还抡起棍子敲断了他一条腿。
幸亏有过路人听见动静，把人背了回去。
公家派出所也来了人，只摇头说这种没头绪的案子难破。
家里凑钱治腿，中药西药换着试，积蓄掏空后又欠下一堆债。
粮食彻底断了两天。
眼看弟弟妹妹饿得哭不出声，她心一横，偷偷找人打听能不能把自己卖了换粮。
相亲见到的是个叫王全福的男人，年纪大她两轮不止，瘸着腿，一口牙参差外凸。
她躲在茅房里哭了半晌，最后扯开后院篱笆缝钻了出去，没命地跑，直到撞见秦绎推着自行车路过。
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孙小年抹了把脸。
压在胸口的石头好像碎了一半，至少现在能顺畅呼吸了。
秦绎沉默着听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事既然撞到他眼前，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更何况——他瞥了眼少女攥得发白的指节——能为家人做到这份上的人，总该有条活路。
他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在这儿别动。”
话音未落，人已推门没入外面的寒气里。
孙小年张了张嘴，那件还留着他体温的外套攥在手里，终究没来得及递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又被撞开。
秦达保喘着粗气踏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屑，两个鼓囊囊的麻袋被他撂在脚边。
店里只剩孙小年一人缩在角落。
先前柜台后那女人总斜着眼往这儿瞟，目光像沾了油的针。
此刻见到他回来，她几乎是从长凳上弹起来的，手指揪住他袖口便不肯放。
他瞥了眼她发白的指节，心里透亮。
麻袋落地时发出闷响。”刚去取点东西，”
他声音低下来，像怕惊动什么，“没事了。”
牵着她重新坐下，那只手才慢慢松开袖子，却仍捏着他衣角。
他看着她——像林子里踩了陷阱的幼兽，蜷着，发抖。
不知怎的想起家里那只总蹭他手心的小花猫。
他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动作很轻。
女孩整张脸几乎埋进外套领子里。
那衣裳太大，裹着她像裹着一枚茧。
她舍不得脱，不只是暖，更因那股似有若无的气味——像晒透的干草混着冷溪水，清冽冽的。
她十四年来闻惯的是田埂间的汗酸、灶膛边的烟呛。
娘总说“臭男人臭男人”
，可这个人身上是香的。
秦达保蹲下身解开麻袋结。
先拎出件稍短些的军绿外套。”换这件吧，我那件你穿着拖地。”
她指尖在外套绒毛上摩挲了两下。
终究还是听话地换了。
新外套恰好合身，不再绊脚。
他则套回原来那件。
接着她眼睛渐渐睁圆了。
秦达保的手不断从麻袋里掏出东西：印着蓝兔的奶糖纸包、扎紧口的面粉袋、黄澄澄的玉米面、凝成乳白色块的油脂，最后是一刀肥瘦相间的肉，红白分明地躺在油纸里。
柜台后的女人早已凑到桌边。
她喉头动了动，脸上堆出笑纹：“这位同志……您这些稀罕物，能不能勾我点儿？价钱好商量。”
秦达保眼皮都没抬，把东西一件件塞回袋子，拉住孙小年的手腕：“该走了。”
女人追到门外，雪片扑在她额发上。”匀半斤肉也行啊！我按**价加两成！”
他回过头。
目光扫过去时，女人打了个寒噤——那眼神比裹着冰碴的风还利。
这年头私底下交易是什么罪名，他心里清楚。
虽然还没到最严的时候，可若被这双眼睛背后的人咬住，够他脱层皮的。
他没接话，只将孙小年往身边带了带，转身踏进愈加密的雪幕里。
风雪卷过村口时，秦达保刹住了车。
后座上的麻袋沉甸甸地压着车架，他侧过脸，看见身旁那姑娘正仰着头望他。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冻得发红，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他伸手把麻袋拎下来，塞进她怀里。
“先拿回去。”
他说。
麻袋的份量让她踉跄了一下。
秦达保没松手，托着底往上送了送。
她抱紧了，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传来人声，嘈杂的，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
她猛地扭头，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秦达保也听见了。
他把车往土墙边一靠，跟了上去。
越走近，那声音就越清晰。
一个拔高了调门的女声正在嚷嚷，像钝刀刮着瓦片：“……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现在想赖？门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脆生生地顶回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你拿张破纸就来讹人？我姐连镇子都没出过，上哪儿去按你那脏手印！”
秦达保的脚步快了些。
孙小年已经跑了起来，棉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只慌慌张张的雀。
院门口围着一圈人，缩着脖子抄着手，目光在争执的双方之间来回逡巡。
看见孙小年冲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道缝。
院子里站着个穿绛紫棉袄的中年女人，两手叉腰，嘴角撇得厉害。
她对面的屋檐下，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女孩正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根烧火棍。
孙小年喘着气停在妹妹身前，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紫袄女人立刻调转了矛头：“哟，正主回来了！孙小年，你自己说，老王家那五十斤粮票、二十块钱，是不是你爹妈点头收下的？媒是我保的，现在你们家想不认账？”
秦达保这时才走到院门边。
他没进去，就倚在门框上，看着。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刺刺的凉。
他听见孙小年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我没有……”
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收过任何人的东西。
我爹妈也不会收。”
“你爹妈？”
女人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抖开来，“你爹按的手印还在这儿呢！想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