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子骨经过一番锤炼，眼更尖，手更稳，连带着扣扳机的时机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就凭这份反应和精准，扔到行伍里，也该是拔尖的那一撮。
他从树上溜下来，将战利品一一收起，继续朝既定的方向走。
用狼血引诱的法子眼下是行不通了，寒气早已把一切冻得僵硬，那点诱人的气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林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刮过树顶的时候，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这种地方，独自进来是需要点胆量的——上辈子他绝不敢一个人往深处走，至少得凑够三个人才敢进来转转。
如今能这样，全凭身上带着的那个地方。
又转了两个多钟头。
大的东西没再遇上，只拎了两只野鸡，三只山跳子。
天光开始发灰，他也乏了，念头一动，人就换了地方。
这里的气息总是清的，吸进去，肺里都透着凉。
待久了，身上也染了那股味儿。
难怪两个小丫头总往他怀里钻，大概也是贪这个。
脚刚沾地，一团影子就窜过来，熟门熟路地攀上他肩头。
是那只松鼠。
养在这儿，毛色油亮得能反光。
它吱吱喳喳地叫，意思很明白：日子是好，可惜找不着坚果吃。
他听着，嘴角就弯起来，眼睛盯着肩上的小东西，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松鼠被他看得发毛，哧溜一下逃上苹果树，缩在叶子后头不肯露头。
他想起听过的话，说这些小家伙是天生的囤积狂，一个秋天能埋下几十斤粮食，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
现成的帮手不用，岂不是傻？明天让它去寻，它在前面找，自己在后面收，过年弟弟妹妹的零嘴儿不就全了？这么一想，心里松快起来。
他仰面倒在草地上，撕着烤鸭，咬着包子。
那松鼠大约是为了讨好，一会儿滚个苹果过来，一会儿推个梨子到他手边，殷勤得过了头。
吃饱，洗净，套着单薄的里衣往床上一倒。
这日子，真是没得挑了。
……
天刚亮，他就把松鼠放了出去。
放之前还费了番口舌——关于工钱的事。
小家伙吱哇乱叫，意思是不给好处不干活。
他掰着手指头算旧账：平日吃了多少苹果、多少梨？住了多久安稳窝？现在干点活计就要讨价还价，有没有良心？
来回扯了几轮，总算说定：找到别家的储藏，按九份归他、一份归松鼠来分。
小家伙这才不情不愿地窜了出去。
这一找，才晓得厉害。
头一个树洞里头，松子、橡实、核桃堆得严实，竟还混着些干蘑菇，掂量着少说有五六十斤。
不到两个时辰，四合院边上的小仓房里，松子核桃已经堆了半屋，干蘑菇也攒了三四十斤。
正收得兴起，树上的松鼠突然浑身一僵，扭头就逃。
后面紧跟着追下来五六只同类，个个气得尾巴炸开。
那小家伙吓得魂飞魄散，一跃跳上他肩膀，爪子死死揪住他耳廓，吱吱的叫声又急又尖。
他忍不住笑出声，念头一转，连人带松鼠一齐消失在原地。
松鼠们僵在原地，那两个偷东西的家伙忽然就不见了。
它们吱吱叫了几声，悻悻地钻回了树洞。
橡子全归了那只帮忙的小家伙。
它捧着满爪的果实，不停地上下晃动前肢，像是人类作揖的模样。
秦达保看着它那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那道熟悉的山缝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侧身挤过狭窄的入口，温热的湿气立刻扑面而来。
湖岸边的幼熊正叼着条银亮的鱼，脑袋左右摇晃着准备下口。
耳朵忽然动了动，它抬起圆滚滚的脑袋——树林边缘，那个熟悉的人影正拨开枝叶走出来。
“噗”
的一声，鱼从它嘴里滑落，在湖面溅起一小朵水花，随即扭身消失在深色湖水中。
幼熊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咽，四只爪子同时蹬地，朝着来人的方向冲去。
秦达保笑着蹲下身。
毛茸茸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幼兽特有的暖烘烘的气味。
那小家伙还在不停地嗷嗷叫着，声音里混着委屈和兴奋。
“再骂人可真要挨揍了。”
他轻轻拍了拍那圆滚滚的臀部。
两只前爪立刻按上他的脸颊，软乎乎的肉垫带着体温。
幼熊的叫声更急促了，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手臂往上托了托，秦达保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重了不少啊，下次来怕是要抱不动你了。”
小家伙从他怀里溜下来，绕着他转起圈来，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闻。
转了两圈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它后腿一撑站了起来，短小的前肢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秦达保摇摇头，抬手做了个手势。
幼熊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厚实的外套被丢在岸边，棉帽和手套也摘了下来。
他在湖边蹲下，将双手浸入温热的湖水。
水面下暗流涌动，无数银灰色的影子被无形的力量卷走，消失在湖水深处。
这次他留了心，没让那些鱼进入静止的院落，而是直接投入了空间里的活水湖。
平静的水面顿时炸开无数水花，鱼群争先恐后地跃出，鳞片在虚设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刚重逢的一熊一松鼠吓得抱成一团，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往后想吃鱼的时候，总能捞到最新鲜的。
树林里忽然传来杂沓的蹄声。
一群野鹿小跑着来到湖边，低头饮水，偶尔啃食岸边的草叶。
枪托抵在肩窝的感觉有些沉重。
但记忆里烤鹿肉的香气飘了过来，混合着油脂滴在火炭上滋啦作响的声音。
他扣动了扳机。
三头公鹿倒在草丛里，每只都有不小的分量。
收进空间后，他迅速取出还温热的鹿心血，小心封存起来——泡酒的好材料，老人家应该会喜欢。
意识在虚无中展开，皮毛自动剥离，肌肉按照纹理分解成整齐的块状。
若不是调料没备齐，他真想现在就生火烤上一块。
连着几天不是包子就是烤鸭，味蕾早就提出了**。
温泉山谷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告别的时候，幼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不是没想过带它走。
但熊终究不是松鼠，有些生命本该属于旷野的风和四季轮转的山林。
回秦家沟的路上又撞见野猪一家。
公猪母猪带着三只半大的崽子，在林间翻找着橡实。
他数了数，抬起手。
快到山脚时，他把那五具躯体留在坡上，用折断的树枝仔细盖好。
陆建邦盯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喉咙里压着一句没问出口的话。
他侧过脸，瞥见那小子正低头摆弄挎包的搭扣。
士兵手里的光晕在碎石路上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东北边。”
年轻人没抬头，手指随意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声音混在鞋底碾过砂石的窸窣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陆建邦胃里空得发慌。
他看见外甥从包里掏出个什么，隔着两步远，一股混着油脂和麦香的温热气息就飘了过来。
他下意识咽了咽，那味道勾得他肠子都绞紧了。
几步抢上前，手刚伸出去，年轻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反手递过来一个扁圆的、裹着酱色肉块的面食。
东西入手还是烫的。
陆建邦咬下去，面皮柔软，肉汁立刻溢满齿间。
他吃得急，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
“这饼……”
他含糊地问，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是馒头。”
年轻人纠正道，自己也咬了一口，“压扁了，好夹肉。”
旁边传来一声闷笑。
刘姓的长者不知何时凑近了，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年轻人背上。”给我也来一个。”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年轻人肩膀垮了一下，没吭声，又从包里摸出一个递过去。
陆建邦两个下肚，才觉得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缓过来，随即感到喉咙发干。
正这时，一个敞着口的玻璃瓶递到他眼皮底下。
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食道滑下去，暖意瞬间从胃里炸开。
他把瓶子递给旁边的人。
深夜的山路并不好走，但队伍移动得比预想快。
没有月光，只有手电和马灯切开的一小片光亮，照着前方人踩出的模糊痕迹。
秦达保走在最前，脚步稳当，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道而是平坦大路。
他不需要借助光亮，偶尔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身影几乎融进浓稠的黑暗里。
到达那个洞口时，已是下半夜。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生锈的尖啸，回声在岩壁间撞了几下才消散。
灯光涌进去，先照见的不是箱子，是地上那些散乱发白的东西。
横七竖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哑光。
更多的光移过去，照亮了后面堆积如山的木箱。
它们摞得很高，几乎顶到洞顶，像一道沉默的墙。
刘首长从靠边的一个小箱子里捡起一叠纸片。
他只扫了一眼，整条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接着一拳砸在箱盖上。
木头碎裂的响声在洞里格外刺耳。
纸片雪花般散落，铺了一地。
陆建邦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影像。
他看得很慢，一张，又一张。
许久之后，他才直起发僵的膝盖，转身走出洞口，把那一洞的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留在身后。
秦达保靠在外面的山石上，望着远处起伏的黑色轮廓。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回头。
陆建邦站到他旁边，也望向那片吞噬了一切细节的黑暗。
风从山谷底下卷上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味。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散掉。
秦达保察觉陆建邦此刻的沉默。
从烽火年月里活下来的人，再看见这些泛黄的影像，骨头缝里都会渗出旧日硝烟的气味。
他划亮火柴，将点燃的纸烟递到对方指间。
两人谁也没开口，只余烟丝在冷空气里烧出细微的嘶响。
王国华拖着步子走近，手掌摊开：“也给我一支。”
年轻人赶忙又点上一根递过去。
指尖相触时，秦达保缩了缩手——这位王叔周身散着股让他不敢招惹的气息。
“老陆，”
王国华吐出一口灰雾，“东西得尽快送上去。”
陆建邦喉结动了动，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该交。
有了这些……往后说话能多几分底气。”
“我留下守着。
你带着照片回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