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姑娘回自己屋歇下了。
秦庆有这才压低声音，说起达保离开后村里的事。
七太爷气得中了风，现在话都说不利索，嘴角和手一直抖。
秦达保听着，嘴角弯了弯。
奶奶那通骂的威力真是了不得，差点就把人直接送走了。
至于秦庆荣，也病倒了，据说连炕都下不来。
秦达保猜那人是装的——当时场面僵成那样，昏过去倒是最省事的脱身法子。
“爸，”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着点打听闲事的好奇，“我听奶奶那话里的意思，秦大初该不会是七太爷的……”
话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轻拍。
“边儿去，”
秦庆有瞪他一眼，“小崽子瞎打听什么。”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有什么可神气的？无非是仗着父亲的身份罢了。
若换作旁人用这种口气训斥，他早就——
“孩子他爹，你快仔细讲讲，到底怎么个情况？”
“嘿嘿，媳妇儿别急，待会儿咱慢慢说，保管你听得过瘾。”
那对夫妻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模样，几乎让他眼眶发酸。
这简直欺人太甚。
他垂下肩膀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自己屋里，却瞥见父母交换的眼神黏稠得几乎能扯出丝来。
再不走，恐怕真要挨上一脚了。
忽然记起件事，他扭过头说道：“爹，爷爷提过我什么时候能回村里去吗？我有事情得找他和奶奶商量。”
“什么事啊？”
“您级别还没到能打听的时候。”
“赶紧走你的！”
话音未落，秦达保已经闪身窜出了门。
一只厚棉鞋“噗”
地砸在门帘上，软软地滑落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部里的表彰通知终于送到了。
秦达保的名字后面跟着个人一等功，龙飞是二等功，其余参与人员也都记了集体二等功。
老秦和朱军捧着那张纸，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们没敢指望能收获这样分量的惊喜。
但他们并不知晓的是，另一份任命也悄然抵达：秦达保被破格提拔为十九级干部，享受副科级待遇，每月基础工资七十二元。
此时距离他十八岁生日还有整整九天。
这个记录，让他成了建国以来最年轻的科级干部。
这些日子，三个小的已经完全适应了跟着姥姥生活的节奏。
陆秀娥夫妇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大半——孩子有人悉心照看，他们的时间也宽裕起来。
倒是秦庆有，很少再踏足那座森严的大院。
某种刻骨的自卑感缠绕着他，陆秀娥劝不动，也只能顺着他，三天里才勉强回去了一趟。
秦达保的日子变得简单规律。
每天的活动轨迹固定成三个点：白天在单位，傍晚去姥姥家吃饭，陪弟妹玩闹片刻，再独自回到四合院歇下。
姥爷已经返回奉天。
随着那位老人的离开，家里的空气似乎也沉静了许多。
姥姥如今处于半退休的状态，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三个孩子身上，尤其是雯雯。
老太太将对小儿子的思念与亏欠，一丝不落地转移到了这个小孙女身上，仿佛重新经历一遍将婴孩抚养成人的漫长过程。
治安处里，没人知道那个年轻面孔已是副科级干部，更无人知晓他即将前往公安学院深造的通知。
报到日期定在正月初五。
眼看年关将近，秦达保索性提前休了假。
前阵子秦家沟那场**闹得人尽皆知，名声几乎跌到了谷底，好几户原本定了亲的人家都吵嚷着要退婚。
这种情形下，秦达保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村子的声誉。
眼下最实在的办法，莫过于让乡亲们先填饱肚子——毕竟，跟实实在在的粮食相比，虚名确实不值一提。
他决定在年前再进一次山。
这次他打算在林子里多待几日，尽可能多带些猎物回来。
反正那个隐秘的地方足够宽敞，存放东西不成问题。
进山前，他拎了十斤肉去找杜师傅，央他蒸了五十个结实的大包子。
再加上手头还存着的五只烤鸭，吃喝不愁，在山里盘桓几天也就有了底气。
望儿山的背阴处，雪积得厚实。
一个身影避开旁人视线，独自钻进了山林。
风从山坳里打着旋儿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沫。
他每一步都踩得谨慎，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走得太急容易踏空，底下若是藏着被雪掩盖的坑洞，麻烦就大了。
这么一来，行进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日头偏到天**时，前面枯树林里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
他立刻伏低身子，同时摘掉厚重的棉手套。
一杆长枪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百步开外的雪坡上，有个灰褐的影子在蹦跳。
不像羊，也不似鹿，毛色灰扑扑的，四条细腿蹬着雪地，一窜一窜地往前挪。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前蹭。
这时旁边又闪出三个同样的小影子，聚到了一块儿。
他停住不敢再动。
其中一只却已经发现了他。
那小家伙非但没逃，反而一蹦一蹦地凑近了些，在十来步外站定，仰起脑袋，一双圆眼睛直愣愣地瞅过来。
他握着枪，心里有些好笑——这是明摆着没把他当回事么？
那小东西歪了歪头，像是琢磨什么。
他刚有细微的动作，它便扭身弹开了。
另外三只也跟着窜走，快得像几道灰烟，只在视野里留下晃动的、屁股上那撮显眼的白毛。
他忽然想起这是什么了。
是那种出了名呆头呆脑的玩意儿。
他索性不急了。
据说这东西好奇心重得出奇，跑远了还会折回来看个究竟。
他把长枪收好，双手往腰后一探，再抬起时，已经各握着一把乌沉沉的短家伙。
离得近了，还是这个顺手。
果然，没过多久，那四只又蹦了回来，仍旧停在老地方，呆呆地朝他张望。
他没犹豫，双臂一抬，两声脆响接连炸开。
雪地上腾起淡淡的烟，等烟气散尽，那四个灰褐的影子已经倒在雪里，不再动弹。
他收起武器，走过去将猎物一一拎起。
每只都有几十斤重。
他没处理皮毛和内脏——这些得留着送人。
爷爷那儿、姥姥家、还有傻春和师父那里，都得捎上一份。
听说这玩意儿的肉剁馅包饺子，味道格外香。
他没再往深处走。
雪地跋涉太耗力气，也就是他这副被那处神秘所在调理过的身子骨撑得住，换作旁人，早该累瘫了。
他身形一晃，原地便没了人影。
不远处的雪丘后头，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正悄悄探头。
这突如其来的消失吓得它浑身一哆嗦，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怪事。
那处只有他能进出的天地里，四合院静悄悄的。
他靠在床头，慢悠悠吃了两个包子，又撕完半只烤鸭。
对一个正在长个子的年轻男人来说，这些不算多——毕竟他平日里不缺油水，肚子里有底。
若是天天啃窝头喝清汤，恐怕不到两个时辰就又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饱了，困意就涌上来。
这日子过得真是没话说。
他合眼眯了一会儿，再醒来时，瞥见桌上的钟，指针已过了未时。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把几把枪都检查了一遍，压满弹，上了膛，整齐摆在手边，这才身形一动，重新出现在山林的风雪中。
山里的冬景并未让活物绝迹。
越往深处去，灌木丛里扑腾的动静便越是频繁。
不到两个钟头，他手里已多了五只羽毛斑斓的飞禽和七只灰褐色的短尾兽。
他眯眼辨认了一下日头的方位，转身朝着那片蒸腾着白气的谷地行去。
既然进了山，总得去看看那窝崽子。
隔了这些日子，竟有些惦记。
视野边缘陡然晃出几道灰影。
是狼，五条。
肋骨在枯瘦的毛皮下清晰可辨，显然饿得狠了。
它们几乎没做停顿，径直将他当作了移动的肉块，猛扑过来。
这些畜生倒懂些阵仗。
三只正面直冲，另外两只悄无声息地自左右两侧包抄，意图封住去路。
他肩上的长枪滑入手中。
砰、砰、砰、砰——四声干脆的鸣响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正面那三条灰影应声栽倒，在雪地上砸出凌乱的坑。
剩下两只反应极快，扭身便朝密林深处窜去。
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跑？能快过**么？又是两声枪响，远处腾起两小团雪雾，那两道灰影也踉跄着仆倒了。
他将长枪背好，摸出另一把更短促的武器，踩着积雪走近查看。
其中一条狼腹部开了个洞，肠子拖在冰冷的雪上，却仍挣扎着扭过头，对他龇出染血的獠牙。
他垂下手臂，补了两下。
一切声响归于沉寂。
他将尚带余温的狼尸收走，片刻后，几张剥得精光的狼皮叠放整齐，而几大块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随意抛回林间空地上。
那肉他是不碰的，又硬又腥，嚼着都费劲。
他选中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手脚并用地攀上去，找了个稳固的树杈将自己卡稳，屏息凝神。
他要看看，这点带着铁锈味的馈赠，能引来些什么。
那些狼皮倒是好东西。
等年关近了，连同先前攒下的，一并给二叔和老叔送去，够两家人都添件挡风的皮袄。
没等多久，远处便传来枯枝被沉重躯体压断的“咔嚓”
声，混杂着粗重的、带着湿气的哼唧。
他占据高处，看得分明——几团黑乎乎的影子正拨开灌木，晃晃悠悠地朝这边挪来。
是野猪。
这些杂食的家伙，鼻子灵得很，尤其对血腥气格外敏感。
野猪很少单独行动。
来的是一整个家族：一头体型硕大得惊人的公猪，垂下的脸颊肉随着步伐晃动，两根弯曲的獠牙白森森地支棱着，怕是有三四百斤重。
这季节见到这般体格的，算是稀罕。
后面跟着两头母猪，分量也不轻，估摸着两百斤往上。
再后头，是五只半大的崽子，毛色浅黄，不过五六十斤的模样，倒是正适合架上火烤。
他重新端起长枪，耐心等着。
直到那群黑家伙全然被地上的血肉吸引，埋头拱食，他才不慌不忙地扣动扳机。
第一目标选的是那两头母猪。
公猪块头大，转身逃窜反倒笨拙。
两支枪的弹匣清空时，只有两只黄毛崽子惊叫着钻进了林子深处，其余的全数倒在了那片被血和践踏弄得狼藉的空地上。
他对自己的准头还算满意。